【虛詞.校服有惑】如初

小說 | by  盧卓倫 | 2022-04-28

週日的早上,我從自己的單人床上醒了過來。迷迷糊糊間,昨晚做的夢,我幾乎全都忘記。我只記得,今天是個特別日子。拉開窗簾,初夏的陽光斜斜灑進衣櫃上。我看見衣櫃上掛了一套整齊的校服。恤衫潔白如新,西褲也熨得筆直。衣架掛鈎上還有一條寶藍色校呔和深黑色皮帶。


聽著街角教堂傳來柔和的頌詩,我穿上整齊的校服,滿有儀式性地把鈕扣逐一扣上,在衣櫃裡的連身鏡前搔弄一下頭髮。沒有皮鞋,我只能光著腳步出睡房,經過廚房,鑽到浴室裡梳洗。經過廚房的時候,我無意間看到穿上校服裙的她在手忙腳亂地煮早餐。


梳洗後,我走到飯廳。在餐檯上已置了一袋麵包和果醬。她從廚房出來,身穿一套純白色夏季校裙,腰間配上一條腰帶。我在餐檯的一端坐下。她把煎蛋放在我們中間,坐在我的對面。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為免氣氛變得尷尬,我隨意說說話,問道: 「為什麼你可以那麼早起?」


「因為…我習慣了早起,要替弟弟煮早餐……」我記得她曾說過類似的話,她繼續說: 「他最愛吃煎蛋,不知是否合你胃口……」


我慢慢咀嚼,吞嚥,報以滿意的微笑,卻不敢直視她。我的視線徘徊於她的上半身。陽光下,所有事物都變得很夢幻。她衣領下打了個藍色的蝴蝶結,校裙和煎蛋一樣乳白,配以一頭烏黑的馬尾束髮,瓜子臉清晰可見,但我不敢偷看。


她接著說: 「如果你喜歡的話,我以後都為你煮早餐?」


以後,她說以後。我不禁冷笑了笑。但她沒有察覺。我知道,她跟我一樣,不敢直視我。


吃完早餐,她慣性地抱拳,好好隱藏自己的左手。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杯時,她刻意用了右手,動作十分熟練。那隻手,皮膚雖略有粗糙,但仍很潔白而纖幼。相反地,我要把雙手好好隱藏在枱底下,免得她聯想起什麼。


她忽然對我說: 「我喜歡你穿校服的樣子……」


「你說什麼?」我不明所意。


「你穿校服的樣子,感覺為人敦厚……」


我垂下頭來,又不禁在冷笑,說: 「甚少有人用敦厚來形容我……」


「那麼,我呢?」


我抬起頭來。微風漫過窗邊,吹拂她的衣領。她胸前的校章隨著呼吸而起伏。夏季校裙的純白特顯了內衣的輪廓,若隱若現。


「你穿校服的樣子也很好看…」我吞吞吐吐地說,我竟然如此。


「我意思是,你會用什麼來形容我?」


「你意思是,我對你的第一印象,還是『現在』對你的感覺?」


「現在。」


現在?『現在』是指最近,還是真的是指這一刻?


「我……我不知道……」


「來吧……走過來吧……」


她向我招手。我把雙手放在褲袋裏,按她的要求,走到她的跟前。她卻未滿意,伸手撫摸我的上臂,由上而下,握緊我的手腕。她溫柔地說: 「來,拿出來……讓我看看你的手……」


我一直迴避提及這事,生怕我的手已成為她的痛點。於是,我猛力地搖頭,說: 「不可以……不可以的…」


她卻堅持,勸說: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想看看你的手……」


她說著說著,把我的手從褲袋裏拉了出來。我已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美好的清晨就此完結了。我攤開雙手,猶如領受上天的祝福,雙手無力地放在她的手上。她既沒有憎恨,亦沒有嫉妒。她牽引著我的右手在她的頰上,左手到她的校裙下。


於是,我才鼓起勇氣,抬起頭來,看著她的臉,撫摸她的大腿,看進她眼裡,撫摸她的蠻腰,看著她的紅唇,撫摸腰以下的部位……


她的薄唇為我張開,而我卻愣住了。轉念間,我停下所有動作,雙手離開她的身體。一臉懊惱的她問我發生什麼事。我只管退到飯廳一隅,靠於窗邊,搖頭。


「還是不行……」我說。


「是什麼出了問題?」她問。


「我看到你的唇,我便想起……」


「我的唇?又是我的問題?難道你的手很乾淨嗎?」


她收起原有的清澀,顯得十分激動。無言以對的我也不再隱藏疲態,脫下校呔,砸到地上,遙望窗外風景。良久,寂靜佔據了整個房間。冷空氣的確可以殺人。驀然,牆上的掛鐘響起了報時。我們的戲也該到此為止。


我們收拾各自的沮喪,不約而同,退到彼此的睡房去,換上日常衣服。出來的時候,她把束髮解了下來,走向旁邊的書櫃,拿起一隻結婚戒指。躊躇了好一會,她還是重新把戒指戴上。


這原是她的主意。


穿上校服,我們以為一切如初。


即使,我知道她有外遇。


我也知道,她知道我有外遇。


可是,為了我們的孩子,我們不得不在一起。我們不得不想辦法在一起。


我記得,那年初夏,會考放榜前一晚,我們和三個同學到長洲租了一間渡假屋。我們玩樂、暢飲、談笑、談未來…我們更相約,即使破曉後各走各路,關係也會不變,務求友誼永固。我們又輸賭,誰敵不過睡意、最先睡去的便要給大伙的早餐賬。這場比賽,誰勝誰負,沒有人知道。我只知道,最先起床的是她。她穿上回校拿成績表的校服,在明媚的陽光下為大家準備早餐,煎蛋、麵包配果醬。她說,她習慣了早起,替弟弟煮早餐。我就是這個時候決定愛上她。


那天之後,我們升讀同一所大學。接著,拍拖、畢業、工作、結婚,再來便是生兒育女。有了一對子女後,我們被各自工作拉遠了,不時為了照顧孩子的事而吵架。為了改善我們的關係,我們聘請了一名保姆。與此同時,她朋友建議,宗教能解決婚姻問題。如果宗教是人民的鴉片,那麼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吸毒的理由。於是,我們一家每逢週日會參加街角教堂的崇拜。此後,吵鬧的次數明顯少了。不過,我們的關係仍不算好。我們再沒有吵架,因為我們再沒有對話。享受了一段短暫的和諧。結果,我們都有了外遇。


我看見她和一個陌生的男人擁吻,而她也看見我與一名陌生的女士牽手。


誰先有外遇、誰先離開這段關係也再不重要。我和她都知道,這段關係留不住任何人。


可是,為了孩子,我們不得不在一起,也不得不想辦法在一起。


她重新戴上戒指後,未幾,大門給推開。保姆把我們的孩子從教堂帶回來。孩子拿著聖經金句簿,紛紛跑到她的腳旁。她用戴上戒指的手給他們擁抱,親吻。孩子指著地上忘了收拾的校呔,問那是什麼。她摸著他們的頭,笑著說: 「我和你爸爸是在中學時認識的……」孩子們側耳聆聽,猶豫在聽童話故事般。童話雖美,但我們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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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卓倫

90後社工。 著有短篇小說集《夜海》 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虛詞》、《城市文藝》、《皇冠雜誌》、《香港作家》、《字花》、《聲韻》和《大頭菜》 曾獲第四十五屆青年文學獎小小說公開組取得優異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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