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2月)是日也:心安理得,也理所當然

小說 | by  張錦滿 | 2023-10-06

1992年12月

是日也:心安理得,也理所當然


荔枝角道與塘尾道交界舊樓是我居,數十步距離外,是「雷生春」藥局,那屬九龍中部一個地標,乃建築師W.H. Bourne設計的一棟典型戰前中西合璧樓宇。其正立面採用弧形設計,配以長方形框架及有設計特色的欄杆,具新古典主義符號。地下有八根花崗石柱,使遊廊延伸到行人路上,形成迴廊,而迴廊上方乃寬闊遊廊。建築物「下舖上居」,而在頂部有灰塑刻上「雷生春」店名。


在冬天寒夜,該樓對面街邊,有賣熱香噴鼻臘味糯米飯,與家弟共享樂融融,那屬我的秘密私房菜架步。與至親家人,面對香港建築代表作,來齊嚐廉價而味美夜宵,不亦快哉,寶貴難得至極。


昨晚夜深,當唱盤轉著高勝美那首《哭砂》時,收到新加坡Giulia來電,告知會在今天早上回港。是因為文字而認識Giulia,與她結緣後事情,堪作香港時代印記。


話說街上多報攤,而年青人刊物常佔據一角,多月前一天樓下報攤阿叔指給我看一份說:「今日新出版,後生仔親自駕車派來,支持吓啦!」於是我拿起一向買開的幾份報刊,不介意加多一份。想不到回家打開一看,在該份彩色印刷週刊一欄目裡,看到一段文字震撼我,令我醒過來:「現在大學生人生目標,一畢業便追求「三仔」:「車仔」、「屋仔」同埋「老婆仔」。我卻省吃儉用,以擁有一件法國設計師品牌衣服為榮。其實半個月人工,已可以滿足我奢望。我買美衣,保留單據、原裝包裝紙、紙盒,便像擁有一件完整法國時尚文物。華服令自己增加自信,形象鮮明,開心愉快,其實此刻穿不穿上身都已經沒所謂,不重要。」該文作者署名Giulia。


我初次碰到Giulia這位新進女作者,是在劉鎮偉編導的《92黑玫瑰對黑玫瑰》首映場,宣傳女將Dora見到我,便捉著她給我介紹,我對Dora說:「早已看過她專欄,文風稜角分明,將來一定會跑出!」Giulia一笑來掩蓋臉上尷尬,並拿出卡片要與我交換,我馬上講一句:「將來有機會可以合作,保持聯絡。」


不過,她後來可寫多個專欄,進入出版社,甚至報館工作,還當上時尚版編輯,全是她自己爭取得來,與我無關。然而卻有人告訴我,她感激我,曾對人說我具慧眼,給她鼓勵,幫助她很多。


在香港,寫字賣文沒有前途,半年前她轉換了跑道,進入品牌集團,在時裝部門當主管助手,上班不夠兩個月,便有得跟去歐洲看時裝展,與品牌設計師合照。


之後,在一個畫展開幕禮中遇到她,穿著如中環戰鬥女性,完全洗去文青氣,我立時見到國際時裝商業圈激烈競爭壓力,降臨在她身上,我正想對她說「身光頸靚」,她卻先告訴我她每天身處刀光劍影中,並低聲細說:「同事嫉妒、同行競爭、店鋪租金壓力、員工跳槽通敵,常令我在午夜夢中驚醒。」怪不得她要裝扮如企業戰士,來應付隨時發生在她身上的廝殺行動。她踏進商界,顯然已陷進不尋常大漩渦裡。我等文字人慣處於雲淡風輕安樂窩,而她其實在平行世界。我只能忠告她兩句:「步步為營吧!不要一味急進,有機會便退一步,海闊天空呀!」


威尼斯影展在9月12日公佈張藝謀的《秋菊打官司》贏得金獅獎及最佳女主角獎,在香港首映中,我又碰到Giulia。此回她神采飛揚,笑臉迎人,告訴我,她後朝早便飛去新加坡。原來她在公司裡,鬥贏了靠近她的頑強對手,老闆著她到新加坡分公司看看,因為那邊生意不如理想,並囑咐她在那裡試採新策略來推幾個新品牌,成功的話,便帶經驗回香港實施,這樣她便可以自己話事。


Giulia在個多月前才去新加坡試展拳腳,掌管業務,正要如火箭發射般一飛沖天的緊張關鍵時刻,她怎會在此時候突然返香港呢?難道她家中父母急病入院,非趕回港一趟不行嗎?昨晚在電話裡,我顯然感覺到她回答失去節奏,而說話聲調竟與辛曉琪的哭腔歌聲相襯,似乎顯示她眼中含著淚水。


今晚她回到啟德機場,馬上打電話給我,我要她先回太子道家,安頓過後,才乘的士過來「雷生春」,她說她懷念臘味糯米飯那種香港味道。


糯米飯大牌檔並非在車路旁邊,食客其實坐在新派理髮店裡面,晚上,理髮店一切生財工具與簡單設施例如輕便理髮椅都收拾到一隅,騰出空間可放六張四人圓飯桌,就算坐滿客人,也不雜亂,況且一半客人買外賣,現場並不嘈吵,而Giulia可以慢慢告訴我她在新加坡遭遇。


她新加坡公司經理是個意大利小子Stefano Zappa,在美國長春藤名校研究所畢業後,孭著背包走過越南、泰國、馬來西亞、印尼三個月,之後在美國經濟雜誌發表過文章,大吹東南亞崛起,叫華爾街投行進軍泰國、新加坡、印尼。他只不過出了兩篇旅遊觀察錄,便儼如東南亞經濟專家,在意大利商業推廣處謀得一職。有次在意大利官方場合,Giulia的老闆碰到他,以為他很猛料。他憑意大利官員這個身份,大放嘴砲,說服Giulia的老闆投資新加坡,開店來擴展時裝業務。怎知半年過去,資金如倒水般溜走,Giulia的老闆覺得不對路,便因此臨危授命Giulia,前往獅城去察看究竟,並試圖執拾爛攤子。


歐美金融人士看亞洲異國總帶點殖民主義者浪漫主義,易生美麗的誤會。其實熱帶城市,就算怎樣經濟蓬勃,收入高的上班男女,也不可能穿Giorgio Armani, Emporio Armani, Dolce & Gabbana, Jil Sander, Comme des Garcons, Yohji Yamamoto, Donna Karan, Louboutin等等。計劃在新加坡、曼谷、吉隆坡賣歐洲時裝,游說香港投資人不斷向前力衝,擴張東南亞,建造玫瑰園,其實只宜空談,在紙上談兵無妨,確實拿真金白銀去行動,便如舉起石頭砸自己的腳。Stefano Zappa這種學院派小子,生存在華爾街,亂竄混混沒大碍,跑來東南亞、香港揾食,便累人累物。他應該在香港離場甚至消失,如果他賴死不走,便不能客氣,送上大信封,下逐客令,有其必要。


正當Giulia與我都在陶醉香港臘肉那多層滋味時,突然傳來尖銳急剎車聲。眾食客齊望向外面車路,一架中型貨車急速駛過,壓住一隻來不及躲避的黑狗,前輪剛輾過去,後輪馬上又壓過來。該隻黑狗身體明顯拉長了,前半段在車輪前方,而後半段則在車輪後方,肚腸逐漸爆裂開來。前車輪輾過之後,後車輪馬上又輾一次,肚腸爆裂更厲害,血洶湧而出令到內臟型態更模糊。黑狗頭痛苦舉頭左右吠叫,狗臉幾乎碰到自己破裂的肚腸,它一雙驚慌眼睛睜圓,似在說,我只不過走在車路上沒看紅綠燈而已,怎麼回事呀?它伸出長舌頭,想舔從體內流出來的肚腸來表示珍惜。


門口有位小姐站著櫃台旁拿住黑色電話筒在講,她斜眼看到剛才一幕,隨即高音尖叫,她肯定會嚇到電話另一端的友人倒瀉他手持那杯茶。她手持的電話筒在顫抖,終於掉下來,還好坐檯電話的富彈性電話繩令下降速度減慢。車禍現場兩邊馬路所有路人都在望向闖禍的小貨車,同時候不知在甚麼地方鑽出兩隻流浪狗來,在看清楚周圍環境後,竟然走到瀕臨死狗身邊,虎視眈眈兩秒之後,共同舔溢在地上的肚腸和鮮血,舔過之後,還小吃一口,繼而大吃。


Giulia與我看到這一景象,幾乎異口同聲說:「怎麼會咁野蠻?竟然同類也會咁對待!」


我反思一下,甚麼不會這樣呢?我與Giulia兩個,在一分鐘之前,不也是這樣想嗎!面對自身現實問題,其實也會如此做呀!在此地處世,永遠為追求未來安全,這樣多半先維護自己權益,繼而遇到任何邊際福利,自己可以霸佔一份,便不客氣,上前自取,也感覺心安理得,甚至理所當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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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錦滿

擔任編輯、寫作數十年,多寫文化、演藝、藝術展覽、電影、生活文化、高爾夫等題材。近期在修繕自1986年便開始創作的《張氏起居注》,本篇是其中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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