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酒呀!我叫你酒呀!】酒途閒談

其他 | by  沈意卿 | 2022-01-28

身為長期失眠者,和酒做上最好朋友的那幾年,剛開始是為了能睡著。隨即一杯變成兩杯,兩杯變成半瓶…… 習慣成自然,睡前酒變成睡眠的一部份。不日跨過了日與夜的分界,一時難分難解;白日變黑夜,黑夜能做白天。像從萬物奔騰的忙碌世界憑空鑿出一個黑洞,在安穩窩裡不時計算測量著醒酒的時間,要面對社會重新做人的期限,偷偷隱藏這段難分難捨的關係。

今日社會對白日喝酒的人並不友善:酒是負能量,抗生產,是撒野,是躺平,是不正經。只適合被工作榨乾後,才能獎勵自己的歡樂時光。剩下《廣告狂人》這類電視劇,去紀錄中午就喝數杯馬丁尼,辦公室裡永遠備著鍍金的吧台小車、水晶酒瓶的時代。一戰期間法國將軍貝當下令軍人一定要夠喝,戰壕裡紅酒當白水,才能面對恐怖的戰事實境。俄國、瑞典與波蘭至今仍在爭論誰創造了伏特加,高度數酒精剛開始往往是藥,也是嚴寒天氣中的性命所需。

再往前看,中世紀歐洲水資源不淨,往往以酒代水,基本上從早到晚都是醉的。詩仙李白寫了一輩子的酒詩,別忘了唐朝釀酒技術釀出來的酒最多五度左右,喝很久也不會斷線,才能徘徊於醉與不醉之間寫個天花亂墜。酒精在歷史裡對生活的重要性並不只有麻醉,或許兩者原本就相輔相成。艾倫狄波頓形容現代社會由咖啡和酒精撐起,並不算是誇飾,甚至還有加乘作用:上班在辦公室冰箱放一瓶奶酒,倒一口進咖啡能幫你一整天維持理性。稍微麻痺無非是增進忍受度,就像海明威直接說「喝酒讓別人變得更有趣」,幫助你一整天維持飄忽不定的笑容,確保社會平靜安寧。關鍵字是「適量」。在這裏酒又變成了藥;喝酒不醉有什麼樂趣?


【無形・酒呀!我叫你酒呀!】前置詞:間中飲醉酒,很喜歡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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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愛酒很常見,海明威和費茲傑羅兩位好友就各自喝出一片天下。海明威在古巴酒吧有自己的位置,一坐進去不喝四、五杯酒保特製的雙倍 Daiquiri不會離去,英國作家格雷安葛林卻說海明威最愛的是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因為在散文裡出現的機率最高。費茲傑羅和太太一起酗酒,為了賺錢接了不少好萊塢的片約,隨即到最貴的酒吧喝個天昏地暗,把死線(和死)拋諸九霄雲外。瑞蒙錢德勒在《漫長的告別》裡說「酒精就像愛情。第一個吻神秘,第二個吻親密,第三個吻就變成例行公事了。接下來你只是等著脫掉女方的衣服。」寫醉與喝酒一樣纏綿悱惻。怪不得一般人心中的作家形象總是一杯酒一盞燈一手菸,配上噠噠不絕的打字聲 —— 這刻板印象可能也要怪王家衛梁朝偉。

為了寫作喝酒不是我的慣例,但的確有一本書搭配著威士忌而生。數年前愛上美國詩人李察賽肯(Richard Siken)的詩,忍不住找來版權自己翻譯。翻譯詩與其他文體不同,幾乎像一種降靈經驗,賽肯的詩暴力粗野,充滿汗水、泥土、砂礫、苦酒和汽油,只有靠著威士忌與作者通靈,把那些英文句辭倒進腦裡和黃酒繞一繞,再變成中文打進螢幕,才能把心跳加快、體溫上升的體驗一同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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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和人一樣有各自魅力和能力,和不同地區的風土和文化共鳴。日本人熱愛他們的生啤,啤酒杯得事先冰得透透才是正道,放冰塊絕對大不敬。然而東南亞的啤酒往往與冰桶一起出現,不但確保炎熱天氣裡啤酒不會太快變溫,被食物辣得鼻涕眼淚亂流時正好有冰塊押在嘴唇。冷的清酒甘甜等級突出,不好喝煮熱了一樣順口,和各種生魚、漬物、味增、鍋物配起來絕對剛好,就像韓國燒酒才鎮得住燒肉和大醬。雖然聽說韓國酒類雖然跟著韓國料理一起紅到外國,對韓國年輕人來說,真露連結著先輩們苦大仇深、痛苦加班的歷史,農酒更是農民耕作的飲品,像台灣的紅標米酒和保力達B讓人想到老兵和勞工。酒也有自己的階級和身世。

西西里人在冷凍庫長期凍著一罐檸檬利口酒(Limoncello),味道像陽光的濃縮,飯後來一小杯,或澆在碎冰上解膩,是這個歷史複雜的義大利小島令我印象深刻的食物之一。葡萄牙重口味的海鮮美食,就該配上三到六個月就裝瓶的綠酒,是酸度較高,三個到六個月就新鮮裝瓶上市,一年內要喝完的白酒「飲料」。里斯本的滋味除了綠酒還有倒在巧克力小杯中的櫻桃酒(Ginjinha),那是香甜如深吻一樣的滋味。土耳其就喝與水對撞變成乳白色的茴香味國酒(Raki),波蘭自然喝野牛草伏特加,雖然派對上時常有各家自釀的高濃度飲品……。有時你忍不住在其它地方喝這些酒,期待在記憶裡微醺,往往只是更想回到原點。全球化可以把酒輕鬆帶到面前,然而土地,食物,氣溫,濕度,風向,甚至人物和對話,都是親炙才能體會的強烈衝擊。

又或許,在家打開一本書,一瓶酒,就能讓味覺帶你去沒去過的地方旅行。幾年前耶魯大學一份腦科學研究打破所有品酒迷思,紅白酒本身的分子不帶味道,而是能啟動大腦控制舌頭,刺激腦中味覺和嗅覺的接收器。換句話說,你的大腦決定了酒的美味與否,記憶、情感和喝酒時身邊的友伴,才是一瓶酒好不好喝的關鍵。這結果和心理學做的研究不約而同。把人放進磁核共振機器的心理學家發現,受試者對一瓶酒的感覺,對他們告訴他一瓶酒值多少錢有直接關聯,和酒本身真的值多少錢卻沒有關聯。學習品酒不過是事先將一套標準置入你記憶,訓練你大腦受體。或許面前的酒不合胃口,不過因為面前的人不合胃口。

討厭在應酬場合喝酒,更討厭敬酒和罰酒。剛回亞洲聽到「哎哎遲到罰三杯」,只能獻出白眼;那些得不停起立坐下的飯局更令人莫名其妙,全身僵硬。傳說中台灣應酬文化熱到頂端的80年代,曾有一年登上XO全世界銷量總冠軍。訝異不已的總裁來到不需要以酒精取暖的熱帶小島,感慨的說「今日來到這裡,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高興的是銷量這麼好,難過的是百年心血釀製出來的好酒,似乎就這樣匆匆消失了。」該細細品嚐的好酒被牛飲,像名畫掛在人肉市集,紙醉金迷的泡沫年代,本質是復仇消費。酒是該敬,只是對象不該是人,而是酒裡隱藏的靈魂,只有它能喚出的奇妙精神。

最喜歡在家喝酒的無拘無束,或是與友共飲後的整夜熱舞、瘋言瘋語;清醒時看那些喝醉照片裡的自己,總像是看著另一個更好的人:開心、盡興、友善,還有點不可限量的荒唐。像是性格最好版本要經過酒精的催發,才能適當的釋放。疫情期間全球飲酒量直線上昇,我反而放下酒杯,不用出門見人讓我珍惜完整時間,可以讀以前沒時間讀的大部書,或一口氣看完十幾集的戰爭紀錄片,以更暴躁野蠻的歷史安撫自己其實人類一直都這麼壞,所以或許現在也不是太壞 —— 是另一種精神麻醉。只有在精彩電影後會突然湧起一股喝酒的衝動,估計是還想繼續看迷醉於適才光影裡的世界,將感官昇華的時間再延續些,讓醉意載著離開線型的時間,飄忽於平行於此世的自由意識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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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卿

賣字為生,飲酒為樂,總在戒酒邊緣徘徊,可能因此更好喝。不知不覺暫居香港近十年。著有《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桃紅柳綠 生張熟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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