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健民:不繫之舟,如浪隨緣

專訪 | by  黃思朗 | 2020-12-10

飽讀詩書的陳健民教授,因發起佔中而被判囚,閱讀卻讓他在銅牆鐵壁下得到心安,並寫成《陳健民獄中書簡》,提醒香港人不要因此而被摧毀。世界紛亂,萬事難料,放開時間做好當下,像不繫之舟般隨浪而去,是陳健民在監獄裡的最大領悟。



每月選書,體現自由的方式


過往身為學者,閱讀專門書籍已花上大部分精力,直到身陷牢獄,方可完全基於心底興趣的選擇看書,陳健民苦笑道「可惜也可憐」。「閱讀給我的感覺,就像在風高浪急的大江大海裡,船隻得以拋錨安定一下。」三百二十六天的牢獄生活,陳健民失去自由,就連行路的快慢形式也要受規管,讓他能夠在監獄裡感覺自由的時光,是靠閱讀。「哈維爾在監獄裡選喝甚麼茶,是他體現自由的方式。對我來說,除了跑步,每個月神遊太虛,飛回自己的書房,隨心所欲挑選六本書,著太太嘗試按圖索引,是我最自由的時間。」


將自己在獄中所寫的書簡結集出版,原意是想藉此提醒準備坐監的人,不要被監獄摧毀,也不要因此而沮喪憤怒。然而,當整個城市逐漸崩壞,香港儼如變成一個大監獄,這本書也很諷刺地適合城內的人閱讀。「哈維爾入獄前也跟自己說,要帶著哲學的角度坐這場監,重塑自我。當我出獄後,發覺香港人根本無須入獄,也會變得沮喪和過度憤怒,我不想香港人變成這樣,所以希望藉著這本書提醒他們,別被這種處境摧毀自己。」


今年六月開始,陳健民更走進網絡世界,在Youtube經營說書頻道「健民書房」,本意也是為了推廣這本新書。習慣了自己的教授身分,陳健民坦言起初對此有所抗拒,最後決定身體力行當youtuber,除了是被年輕人義務幫忙的熱誠所感染,還有來自與鄺俊宇的一席話。「他跟我說,在這個時代要reach out的話,Youtube是很重要的工具,而藍色世界正在佔據著它,為何我們爭取民主自由的人如此怯懦呢?他問我有甚麼障礙,我說不出是心理抑或文化障礙,後來反覆思量,覺得年輕人既然這麼熱情,我沒理由在他們的頭上淋一盤冷水,就以介紹我的新書作為開始。」每周在此分享兩本書,成為陳健民的日常,也為聽眾帶來一份安寧。


在去年反送中運動進行得最激烈的階段,陳健民只能在監獄以遙遠的距離面對抗爭,如今回看,他反倒認為這是上天給予自己的特殊機會,為那些憂傷和憤怒得沒能力看書的人,作更多閱讀分享。「在這種紛擾的狀態之下,還有甚麼人有能力每星期看一兩本書?我很珍惜這個比較平靜和正面的心態,現在的我每天都會閱讀,也想在以後的日子花更多時間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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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健民喜歡樹木,從他書房裡的大玻璃望出去,也是一大片的綠油油景物。「曾經有段時間我很憂傷,旅行以外,每到野外地方見到樹木,我就攬住棵樹。那種攬著樹而得到安慰的感覺,直到今天還在我的心裡。」



隨機而不失理性的緣分


書海茫茫,能夠在成千上萬的書籍裡,找到自己有所共鳴的一本,多少也講點緣分。陳健民笑言「一生人裡面好少書會睇唔完」,只要從中找到一句具啟發性的說話,足以讓他找到閱讀的樂趣。「當人生裡看過那麼多書,很多論點已經開始重複,但仍能找到一句說話啟發你,就很值得。」像他早前讀到趙越勝的《蒼雲遠道》,書裡節錄的一句「人是會思想的蘆葦」,簡單幾個字,陳健民已覺得很有意思。「人其實也像蘆葦般脆弱,但他們跟一切萬物不同之處,是擁有思想。我與抗爭者有通信,年青人給我很深的感觸,通信裡面發現他們很有思想,讀很多書,卻正是因為如此有思想和富責任感,結果走到最前而出事;與此同時,他們卻可以很脆弱,會崩潰會困擾,想起家人會大喊,給我的形象就如這句節錄般,人其實是思想的蘆葦。」


具份量和口碑的作者,是陳健民選書的途徑之一,但吸引他拿起一本書來閱讀,還有不少來自被他形容為「奇妙」的緣分。「入獄前有位朋友送我《真愛的功課》,是一行禪師的徒弟所寫。當看到別人如此真誠,特地拿到法庭給你,也會觸動你去閱讀它。」陳健民提到另一本最近借閱的《蒙田隨筆集》,其中的〈論憂傷〉很能連結當下,同樣很觸動他。「很多舊學生告訴我,時代讓他們很憂鬱,很難去書寫。亂世裡無法找到平靜的書桌,這是很普遍的事。」不過,陳健民之所以認識蒙田,卻是在讀過余英時談論「五四運動」的作品,當中提及另一本十八世紀時期的書,裡面又講到法國文藝復興的重要人物,才會開始對哲學家蒙田產生興趣。


這種「一路扣落去」的緣分,亦體現在《陳健民獄中書簡》的封面設計。說時,陳健民從書櫃拿來幾冊《資中筠自選集》,與自己的著作並排而列。兩本書封顏色相似,同樣簡潔清雅,全因陳健民當初正是拿著這本書,供設計師以作參考。「它的封面簡單,字體很美,如果我是文人,也好想能夠有這本這樣的書。當時我還不認識資中筠,但我一買,竟然就買了一整套書。出獄後,我拿著資中筠的書去見設計師,告訴她曾經因為喜歡這個封面而購買,所以我的書封設計,也是從這種聯繫而衍生。」書封上的紅耳鵯,是陳健民在獄中的畫作,那種「不疾不徐地在鐵絲網上跳動」的逆權姿態,正好表達了他整個坐監的心境。「即使坐監,也要帶著抗命姿勢,我覺得這隻紅耳鵯就是自己,所以很想以此作封面,用郵票的方式將紅耳鵯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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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隨機,卻又帶著理性,陳健民的人生也很貫徹這種性格。「選讀中學時,我寧願自己交學費也要讀協同,因為那裡很多樹木,我很喜歡。」沒考港大,報讀中大,只因中三走進校園覺得嚮往;就連後來赴美報讀耶魯大學,也是被申請表封面上的校園景物所吸引,更將其裱起並保存至今。「當然我知道耶魯大學很好,但那些樹木和古老屋,刺激我很想報讀這間學校。你看我會將這份報名表格裱起,就知它對我報讀是很決定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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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命的人,自有交代的對象


讀書、跑步、聽古典樂,這是陳健民在獄中的心靈寄託。然而,每月只有六本的限額,書總有讀完的時候。「我很記得冇書睇的禮拜,痛苦到不得了,好辛苦。」沒書可讀,甚是煎熬,可幸囚友也很關顧這位時刻都在閱讀的教授,為他張羅形形式式的書籍。「雖然大部分都不適合我,但有個很用心的囚友,給我找來一本《哲學101》,都殺啦,起碼也是學者喜歡看的書,而我亦看得津津有味。」


從前在大學以教授身分講書授課,淪為階下囚卻沒令陳健民感到屈辱,反而與囚友們經過長時間相處,令對方發覺所謂的「教授」身分,原來也非高高在上。沒有了社會既定的標籤,教授與囚犯共處一個空間,陳健民分享獄中的一次奇特經驗。「當時我在等候『拜山』(即探訪),旁邊有個囚犯問我,教授,你有看周保松的《我們的黃金時代》嗎,裡面很多內容是寫關於你的,想看的話可以借給你。」監獄裡會有人如此擁有社會意識,已令陳健民感到訝異,為他帶來更大衝擊的是,借這本書給他的人,是個強姦犯。「我問佢衰乜野,佢話衰鹹濕。一個強姦犯借一本講社會的書給我,兩件事完全夾唔埋。監獄裡有趣的經驗,是搣走我們的既定思維,我看他完全不覺得是壞人,很溫文,也對社會很關注。其實周保松也送了這本書給我,但我在外面沒有讀過,反而是在監獄裡由強姦犯送給我而讀到這本書,這種特殊關係,也令我以後不會太快對其他人有所預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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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監的經歷,逼令陳健民拿開所有標籤,嘗試更完整地看待身邊的每一個人。「那些政治上屬於對面陣營,曾經圍過你的人,卻又會第一個送維他奶給你;那些圍佔中圍法輪功的人,往往又會對你很好很照顧。這些都會令我很mixed,慢慢知道生命有很多層面,要從不同角度去看一個人。」即使並非曾經犯過事,只要是凡人,也會有其黑暗的面向,這是陳健民在監獄裡的最大體會。「很多人要好近距離接觸,才會發覺有很多面。就算張愛玲,如果真的跟她生活,也會覺得好難頂,參加徵文比賽,明明並非寫短文章,但自己寫了一百字,別人沒有給冠軍就覺得被歧視,其實是沒看清規矩而怨憤這個世界。即使這些為我們寫過美好作品的人,原來近看都會有難頂的地方。」


三月刑滿出獄之時,陳健民拿著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Alice Munro 的小說《Lives of Girls and Woman》,向著傳媒的鎂光燈揮手。以為這本書有著一種見證的意味,陳健民卻笑說這是唯一一本他沒有在監獄裡看過的書。「我一點也不推介,揭來揭去也覺得很平淡,排在五十本的最後,就是因為我最不想看。」至於其餘讀過的小說裡,最令陳健民印象深刻的,是卡繆的《異鄉人》。「哈維爾在獄中也有重看《異鄉人》,他的總結跟我感覺也很相似。書裡的男主角好像毫無感覺,生與死也冇乜所謂,哈維爾卻覺得他非沒責任感,而是不要別人加諸於他身上的責任感。那種用社會規限去滿足他人的道德要求,其實是種共謀,他不要這種受強制的責任感,心裡對自己的人生有交代就足夠。」或許,抗命的人都是這樣,因此讓陳健民讀起來的感覺更為強烈。「你可能覺得我們這些教授,搞亂社會,毫無責任感,違法達義,但彼此看重和看輕的地方很不同,對我們來說,自有另外交代的對象。」



「像一隻沒有綁繩的船,隨緣地飄」


在陳健民的監獄書單裡,絕大部分都是偏厚的學者傳記,唯一的例外,是土耳其被捕作家 Ahmet Altan 在獄中所寫,只有不足一百頁的著作《I Will Never See the World Again》。「我揭過兩頁後很喜歡,因為裡面寫出我們的共同經驗,監獄裡沒有鏡子,沒有時鐘,與我所觀察的亦很相似。」起初不習慣監獄裡沒有時鐘,但久而久之,陳健民也學懂放開時間的概念,放鬆身段,想像自己在大海裡漂浮,化身成「不繫之舟」靜待埋岸。這種人生態度,也體現在他出獄後為報章撰寫的專欄名稱。「在裡面的領悟很有趣,不再經常倒數,而是放開懷抱,做好當下每件事。『不繫之舟』這句話出自莊子,當初我在《紅樓夢》讀到時已很有感覺,好想自己的人生可以這樣,像一隻沒有綁繩的船,隨緣地飄。然而,人生會有很多枷鎖和責任感,豈能這樣隨性,但這個也是我的願望。」


正如開設「健民書房」的頻道,也非陳健民原先所構想過的事,只是年輕人如浪般推動他而開展。「很多人的留言會說,聽我把聲講書,本身已能令他們的心安靜。其實我沒有很多計劃,也不會設想何時煲底見,緣分來到有感覺就去做,當然出獄後會比較難,但整體來說,我仍然保持著這種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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