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拍電影》的「參差的對照」

影評 | by  葉嘉詠 | 2021-03-30

許鞍華拍攝超過三十部作品,其中包括改編文學名著為電影,例如《傾城之戀》、《半生緣》,還有即將上映的《第一爐香》。許鞍華對張愛玲的喜愛,可能是氣質接近,又或張愛玲的創作觀與她相似。張愛玲〈自己的文章〉說過:「我喜歡參差對照的寫法,因為它是較近事實的。」由此可見,張愛玲對色調是很敏感的,而且她認為貼近真實的寫作並非絕對的好與壞。本文借用「參差的對照」概念來分析文念中《好好拍電影》,原因是這部紀錄片與張愛玲所言有所對應:一是電影也是講究色彩(「蒽綠配桃紅」)的載體,二是許鞍華的一些電影也近於寫實風格。


許鞍華「好好拍電影」

首先,我們從《好好拍電影》看許鞍華如何構想和拍攝電影。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許鞍華講述她如何了解天水圍。《天水圍的日與夜》榮獲多個香港電影金像獎大獎,深受大眾關注,但《天水圍的夜與霧》應該更值得重視,它的「悲情」更引起共鳴。

第一組對照是真實與虛構。《天水圍的夜與霧》講述2004年真實發生的天水圍一家四口滅門慘案,任達華飾演的香港人李森與張靜初飾演大陸來港的王曉玲雖然是虛構人物,但他們夫妻的形象都能在生活中找到對應,這樣便讓觀眾將虛構轉移到真實之中,並由此而始思考現實世界中的新移民、房屋政策等社會問題。推而廣之,許鞍華關心的不只是虛構的電影故事,她更在意的是香港社會與中國大陸的關係,還有隱含的性別、年齡、階級、家庭位置等不能忽視的重要議題。因此,虛假的內容與現實的香港身份認同不是非此即彼的強烈對比。

如果要更理解「參差的對照」的意思,便需要以另一層面作參考:《好好拍電影》與《天水圍的夜與霧》的對照。文念中很理解許鞍華,也很清楚她電影的獨特之處。《好好拍電影》選用《天水圍的夜與霧》的片段是,李森與王曉玲帶著兩位女兒走進電梯大堂,這個景象看似平平無奇,同時許鞍華說她記得那幢大樓的藍色和光亮,語氣很平淡。文念中將溫馨幸福的情景和淡然的語調交匯起來,會有怎樣的效果?視覺的「藍色」即是心理的「blue」,有「憂鬱」之意,這樣的一語雙關正好帶出長期不被正視的「憂鬱」演變成慘劇。許鞍華憑著敏銳的觀察能力與人文關懷,沒有急於判定李森殺人便是絕對的壞人,反而深入探討慘案背後的問題,揭示他受失業、心理壓抑等問題困擾,又得不到適切的協助,最終使這位愛家人的人殺人自殺。

另一組對照是藝術片和商業片。如果說改編文學作品的是藝術片,如《書劍恩仇錄》和《黃金時代》,那麼許鞍華說《桃姐》是商業片,應當是指選用明星劉德華和葉德嫻當男女主角,劇情符合主流觀眾口味,通俗易明。事實上,《桃姐》沒有華美的佈景和衣飾,沒有3D特技,化妝技巧也沒有為葉德嫻飾演的桃姐加添「美魔女」效果,活脫脫就是一位老人。

再一次以《好好拍電影》作對照。《好好拍電影》選用的《桃姐》片段真的不難明白,例如Roger詢問老人院員工有關收費的細項,對方便逐一細緻說明,對話是很真實的。但我更留心的是桃姐剛住進老人院裡,鏡頭從桃姐的角度觀看老人院的破舊和不衛生,接著桃姐的頭睡在行李上而不是床上。特寫、遠近景交換等電影語言的運用,無疑帶出桃姐的內心感受,這可說是藝術片吧?所以,藝術片和商業片的分類和定義,似乎未能「一刀切」地下定論。文念中用鏡頭為我們好好地解說一番,而且不著痕跡。


無垠的根:《好好拍電影》與香港身份



《好好拍電影》拍許鞍華

接著,我們看許鞍華作為主角拍攝《好好拍電影》,即是文念中如何拍《好好拍電影》。我特別留意那些與拍電影關係不大的片段,這些細節未必呈現在電影之中,正因如此,也是最耐人尋味的。

《好好拍電影》是很香港的,例如許鞍華非常自然地說夾雜廣東話和英文的「港式中文」:「我好committed to呢個地方,我好想做一啲野」,又例如她發脾氣後會請工作人員吃菠蘿包和喝奶茶。不過這些例子怎也及不上文念中拍攝許鞍華到中國大陸宣傳《明月幾時有》的部分。

如果我們要了解一個地方,其中一個有效的方法便是與其他地方作對照。所以,我們要理解香港,以中國大陸來對照香港,才能見到香港的獨特之處。由文念中的角度,我們可見許鞍華很有主見地當著工作人員面前說只講與電影相關的話,不會說祝福說話,而且至少說了兩次類似的說話,反映她是一位很有原則的人,不會因為票房而做違背自己的事。不過許鞍華也會「入鄉隨俗」,她的「港式普通話」雖然很香港,但她也沒有只說廣東話而請他人當普通話翻譯。由此可見,說話內容和語言不但是「參差的對照」例子,更是呈現兩地差異的方法。許鞍華熱愛的是電影,如有助觀眾理解她的電影,她是不介意「重複」(雖然她在《好好拍電影》提到她不想接受問題重複的訪問,但她最後還是忍耐了!),電影以外的便不會妥協。

這當然不是說許鞍華便完全認同香港。許鞍華對香港的理解也是從「對照」的角度出發的,但她對香港的熱愛,使她對香港這個地方有更深入的體會,所以她是以香港對照香港。當文念中問她何謂香港本土文化時,許鞍華很清楚地說出一些關鍵詞,例如香港有很多「殖民地」建築,現時「全球化」了。換言之,她從時代歷史對照香港(殖民地VS特別行政區),又以全球化對照香港,發掘香港的特色。

因此,文念中表達許鞍華與香港的關係,不但從外地對照香港,也從香港對照香港,許鞍華眼中的香港產生了多一層面的對比,也令「香港」的意義更豐富了。

《好好拍電影》的最後,有點不免俗套地展現許鞍華榮獲威尼斯終身成就金獅獎,當然,她是首位華人女導演獲得此獎,很值得表揚。不過我更在意的是許鞍華榮獲香港電影導演會獎項時激動落淚的片段。她說自己不容易在獲獎時哭的,但此次她哭了。因為是香港主辦的頒獎禮嗎?因為是電影拍得辛苦但海外票房不利嗎?還是……我們不會知道真實答案,但許鞍華還是會「好好拍電影」,這是無需否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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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詠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哲學博士,現於原校任講師。研究興趣包括台灣文學、香港文學、電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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