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四年的金盆洗撚——馬家輝辯證穩定與混亂的《鴛鴦六七四》

書評 | by  沐羽 | 2020-07-30

四年前讀馬家輝的《龍頭鳳尾》,主角黑社會大佬陸南才在小說最末被盟軍空襲炸得粉身碎骨,唯剩大腿和左邊半截屁股。那時挑燈夜讀,讀得肚餓想食炸雞脾。睽違四年,這次讀完最新續集《鴛鴦六七四》主角哨牙炳的經歷,我想食海味。


但原來早在《龍頭鳳尾》第一句,他已登場過了:「剛開始我想寫的只是哨牙炳,是從我外公嘴裡聽來的故事。」而故事開初都在寫這傢伙幹過的好事:「哨牙炳以前係洪門猛人,好鳩巴閉,最過癮係佢響英京酒家擺過一場叫做『金盆洗撚』的江湖大會。」(用金盆洗雞巴象徵引退)不過,這場大會在《龍頭鳳尾》的敘事裡沒再出現,因為「要說哨牙炳的故事,得從南爺講起」,而南爺的故事太多,容不下一個哨牙炳。苦苦待到《鴛鴦六七四》,哨牙炳終於攜同他的身世經歷和洗撚大會隆重登場。


龍:不再「是鳩但啦」,換個心態去面對


龍頭鳳尾典出牌九賭博的一種砌牌發牌方式,而鴛鴦六七四同樣典出牌九,卻是最爛的四張牌,拿到它,九成九輸錢。小說採用倒敘法,剛開始時哨牙炳在洗撚大會打牌連拿三把鴛鴦六七四,邪門得不能再邪門。但如果說《龍頭鳳尾》的核心精神是「是鳩但啦」,《鴛鴦六七四》卻是「發生了壞事情,不見得必然有壞結局,換個心態去面對,壞事未嘗不能被看待成好事」。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哨牙炳人在江湖二十多年,一開局就展露了跟南爺全然不同的性格。


在當時的書序裡,王德威拋出了這句驚世判斷:「歷史就是賓周」,老實說到現在我也不太懂,語言遊戲糾纏了父權味也不太好說。於是在刊物《秘密讀者》裡,筆名程月喬的評論者就無法對這個判斷「是鳩但」放下,把《龍頭鳳尾》狠批了一頓。他/她認為「《龍頭鳳尾》作為一本書,蛇頭鼠尾;作為一部長篇小說,優劣相抵」。他採用的批評模式像機槍掃射,轟擊王德威強行把書接軌文學史,也打馬家輝把故事高潮消解於「是鳩但啦」的陳腔濫調。論點很鋒利,但由於打左又打右,結果很難說他究竟集中罵誰,有點像小說裡亂棍狂毆,看不出個所以然,只看得出他罵得很爽。


鴛鴦終成六七四,紅花亭上誰行先?——讀馬家輝《鴛鴦六七四》


評論並沒有引起迴響,很快沉底,不過這次《鴛鴦六七四》的序文就不再由王德威操刀,轉為詹宏志專心講解香港歷史的複雜性,平平穩穩地寫馬家輝「把這種『香港瘋狂』的氛圍給抓住了,把人物放在熙來攘往的城市,把城市放在喧囂雜沓的歷史。」這樣的處理反而恰當,老實說,想用一篇序處理香港文學史,建立馬家輝的地位,再加一碌歷史賓周,都幾麻煩。搞出一個鴛鴦六七四,龍頭鳳尾都唔鳩掂,程月喬罵的大抵是期待過高導致失望過大,這次《鴛鴦六七四》的序文平穩開局,反而使得後面的閱讀經驗舒服過癮。


詹宏志的最末一段這樣寫:「這個島嶼本是借來的,中英談判之後,你又發現『時間』也是借來的,你的整個人生就建立在這個『流砂』之上,馬家輝寫香港灣仔堂口故事,托身在歷史洪流之中,看起來生龍活虎,元氣淋漓,但我們卻讀出是個悲哀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身不由己』的故事。」這段話很好地概括了馬家輝的小說,生猛,盡興,粗中有細。不過,我認為《鴛鴦六七四》並不只是個身不由己的故事,它所呈現的,其實是穩定與混亂的辯證。


頭:紛亂江湖似個童話,召喚了誰?


還是同一個江湖,粗口橫飛,死得人多,黃賭毒酒色財氣一應俱全,哨牙炳從二戰前搏殺到一九六七,金盆洗撚退出江湖。小說再不是像《龍頭鳳尾》般有個敘事者「家輝」,說書人角色出現得少之又少,全書的視點由阿炳、老婆阿冰與幾個重要人物之間跳躍。馬家輝調動敘事鏡頭的能力依然出眾,不過如果說《龍頭鳳尾》像電影,《鴛鴦六七四》卻更像電視劇。


無論是人物數量、時間跨度、鏡頭與場景的替換,《鴛鴦六七四》都大幅超過前作,馬家輝在後記裡寫自己放肆地暫停與杜琪峰合拍的電影項目,我認為是因為系列架構已經溢出電影太多。與其將其比擬為《教父》,如今看來更像《浴血黑幫》(Peaky Blinders),人物各懷鬼胎地活在大時代裡,同樣與歷史扣連,《浴血黑幫》的黑幫與邱吉爾周旋,哨牙炳也得跟呂樂藍剛打交道。如果說王德威朝向文學史的論述不太穩固,這次馬家輝也是鐵了心向歷史向度靠攏,讀者必然看得出《鴛鴦六七四》的用心考究。


程月喬的批評文章刊於秘密讀者2016年11月號,在文章裡他主要提及虛構與歷史的糾纏:「今天香港來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讀者更需要看出《龍頭鳳尾》中的歷史敘事之於今天的意義,這才是值得讀者在閱讀小說過程中挖掘和探討的,而不是一味強調具有和諧效應的『混沌』史觀。」換言之,對於「是鳩但啦」式敘事的不滿,但在文章最後,他也點出了馬家輝在《龍頭鳳尾》裡提出了張愛玲無法提出的問題:「香港即是江湖,江湖即是香港。我們是誰?香港的文化身份是什麼?」


關於江湖、虛構和身份建構,黃錦樹在〈否想金庸〉一文分析了金庸的江湖怎樣建構出身份認同,他首先分析小說效果:「(小說)被設定於一段假擬的過去,近似於歷史的逼真性;然而卻又和歷史小說有一段距離,只是把某段設定的歷史時空作為舞台,以最低限度的要素構成它在該時間性中的美學逼真性。〔…〕造成的閱讀上的真實效果是:那些細節似乎可能曾經發生過。」而這種疑真似假的故事寫法,那些混跡在北宋、清初或其他時期的大俠或無賴,都為讀者提供了一種懷舊家國想像:「新派武俠小說,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的,都銘刻了一代世俗大眾的懷舊〔…〕一場曠古的召喚——對於文化的,或歷史的精神。」


馬家輝的江湖顯然並不召喚中國,自《龍頭鳳尾》的主角來港設立黑幫孫興社,自居南方霸主與亂象叢生的中國大陸作出對比。《鴛鴦六七四》的哨牙炳更是絲毫沒有動過念北上,甚至在六七暴動時興生移民去非洲的念頭,「有黑鬼好過有左仔!香港亂到這地步,早走早著。這樣搞下去,解放軍肯定不會放過香港,鬼佬更肯定不會為香港打仗。」連非洲都比中國好,這是小說主角在最後的斷言,放到如今看來更添辛酸。


後來,黃錦樹在金庸逝世時撰稿道:「武俠人物多奇遇的成長史恰好給成長中的青少年一種想像的未來。俠骨柔情,金庸的江湖人物的情愛總是『發乎情、止乎禮義』,因此其言情對少年讀者而言也可說是一種情感教育。〔…〕冤仇總會得到昭雪,壞人總會有惡報,當時候到了。因生果,果生因;事出必有因,因必有果。從這角度來看,它很接近童話。」而《龍頭鳳尾》又像程月喬所認為那樣召喚出「我們是誰」的問題,哨牙炳這個洗撚奇人,折射出了怎樣的香港形象,《鴛鴦六七四》這部「童話」又帶來了甚麼教訓?


鳳:穩定與混亂的辯證雙生


馬家輝在後記寫道,《龍頭鳳尾》系列可能還會擴展成五部曲,甚至有成為經典的願望。這樣看來,他的確有著寫長篇的野心,儘管前作被批評得頗為猛烈,但他的確發揮了哨牙炳精神:「用反客為主的本領扭轉了劣勢,把下風變成上風,輸的是鈔票,贏的卻是體面。」在《鴛鴦六七四》裡,敘事核心從「是鳩但啦」挪開,換上了香港人的抗逆精神。但問題是,在書裡他如何建構這一點?


朗天曾用絕爽(jouissance,或譯痛快)概念分析《龍頭鳳尾》是一場既痛且快、因痛而快、快必須在痛之中的展示:「作者道出了男人也是洞(「各有奇形怪狀的幻想匙洞」)的道理。而這象徵的洞,需要的便是一根(象徵的)陽具(另一個男人,最終是自己的陽具)去填滿。」在陸南才的異色愛情中,他有著不為人知而隱秘的孔洞,這孔洞曾經召喚快樂,然而「由之帶來的爽或痛快,至死方休。死亡是終極逃逸,因而《龍頭鳳尾》的異色欲望,歸宿也是,並且只能是死亡。」


哨牙炳也有他的洞:他就是他自己的裂縫。他凝視著自己生命中的這個裂縫,既痛且快。這個裂縫是從兩邊撕開的,一邊是穩定的家庭,與阿冰生兒育女退出江湖,另一邊是性慾與江湖,在幫派裡位高權重且有無數女人可搞。這種彷彿顯而易見的、小說中常常出現的、理智與感情的拉扯,在《鴛鴦六七四》裡有更細緻的表現。一如辯證法所展示的,其實這組對立互相鑲嵌在對方之中——哨牙炳的家庭因江湖而顯得珍貴,家庭資金來源也從江湖獲得;江湖則由家庭的支撐而顯得刺激痛快,老婆又會幫忙江湖兄弟打理小事。這組對立必須通過對立面而承托自身。


哨牙炳在面對這種對立時,選擇的逃逸線是性。「炳哥搞過的女人少說也有一千幾百個。」在金盆洗撚時,幫會的人這樣討論著,「女人不只跟他上過床,還懂得討他歡心,跟他談天說地,聽他發過牢騷。」由此看來,哨牙炳並無成功真正逃逸,他只是從江湖那端蕩回了家庭那端,把婚姻的親暱、甜蜜,或稱愛情分散出去。這種自由是虛偽的,因此最後的洗撚大會才看來圓滿——哨牙炳放棄在外的愛慾,決意專心一致地對待老婆阿冰。因此「今晚她比哨牙炳更自覺是個贏家,守得雲開見月明,阿炳答應金盆洗撚,她有面子。」


故事的毀滅之途,其實早從《龍頭鳳尾》全書之初已經寫明——「他跑啦!失蹤啦!女人們打架到半途,忽然發現哨牙炳不見了蹤影,無人知道他躲在哪裡!」《鴛鴦六七四》在成書之前已經注定故事必定悲劇收場,想改也無法改。這正因為哨牙炳選擇了取消對立,讓穩定壓倒一切,而這突如其來的天秤倒塌,讓他連撚都還沒來得及洗,一下就壓死自己。


二三十年來,哨牙炳游走在江湖與家庭之中,調和不諧,把爛牌當好牌打,唯一能偷生的契機就是這組對立的互相否定再升華。如今抽走了其中一項,就從完全相反的角度印證了朗天的分析——無論是南爺還是哨牙炳,無論是縱慾還是金盆洗撚,只有死亡是終極逃逸,而《鴛鴦六七四》的男性欲望,歸宿也是,並且只能是死亡。


尾:裂解而出的生機希望


歷史不只是一條賓周,貪圖穩定的後果就是只能連抓三把鴛鴦六七四,這就是馬家輝這第二部曲帶來的啟示。不過,無論人來人往,江湖還是那個江湖,對立必須存在,這點恆久不變。馬家輝在《龍頭鳳尾》成書後曾接受訪問:「當故事內男主角,無論為性、為權力、為崇拜、背叛,只要有某個因素出現而那個因素對你是沉重之時,你的投降、改變,就會來得比你想像的快。這或者和我生命充滿不安全感有關。」這種變節在江湖中看來是合理無比的,因為江湖就是混亂的象徵。


《北京零公里》小輯


齊澤克說過:「我想讓大家注意到這個悖論:一個人描繪了一幅關於社會災難的悽慘圖像,但與此同時,對它的任何替代道路都被認為會是更糟糕的。」在《龍頭鳳尾》裡,馬家輝顯然無法擺脫這種邏輯,才會出現「是鳩但啦」敘事並引來批評。如今他已轉化為打好一手爛牌的心態,同時告訴讀者,選擇穩定與金盆洗撚就是死路一條。在全文的最後,終於因為理論需求,我必須進行一點劇透:


當哨牙炳強行統一了他的穩定與混亂,無論是非功過,這個新的組合就終於召喚出了它的對立面——而這個對立面本身就是來自哨牙炳本身的,他所尊敬的南爺當年留下的後代。那宛如齊澤克所分析的,外部的衝突弔詭地存活於自己內部,這個角色從內部溢出,摧毀了一切的穩定,把哨牙炳置於死地,卻將孫興社的故事導向新生,裂解出第三部的故事。《鴛鴦六七四》作為江湖寓言,教會我們穩定等於死亡,那麼,我們就像等候那溢出的生機與希望般,等待第三部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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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

《虛詞》編輯。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就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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