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夏至】專訪馬家輝《鴛鴦六七四》:弱男.滾友.命運是對手

專訪 | by  鄧小樺 | 2020-06-18

馬家輝第一本長篇小說《龍頭鳳尾》驚艷四方叫好叫座,等了四年第二部《鴛鴦六七四》(下稱《鴛》)終於面世,作家馬家輝走過好多岔路:差點和杜琪峰談到先寫出七十年代廉署成立時期的第三部;差點做了馬導演(幸虧施南生提醒);是詹宏志一番話,讓他下定決心跟自己原本的計劃放肆而行。寫了三四萬字擱一旁,又大力砍掉合共十三四萬字,大修小修十幾稿,今年二月終於定稿。


馬家輝來時,穿著一件黑襯衫。衣服有點溶溶爛爛,肩頭部位都磨破有了披口,他說老男人習性是喜歡二十年穿同一件衫。「上次也是穿著這件衫打書,希望這衫能撐下去,之後每部書出時都能穿著這衫打書,以誌不忘初心。」經典作家都寫三部曲,而他大言,要寫五部曲。而我當時心想,就算談到八千里路雲和月,終歸會抵達香港灣仔,他童年時的外公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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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熹攝)


認定命運與愛的技藝


「龍頭鳳尾,有殺無賠!」賭牌九莊家切牌大喝一聲好不響亮,但同樣是金盆洗手之夜賭局,作為第二部主角的哨牙炳,做莊卻連拿了三把「鴛鴦六七四」,最小最弱的一手牌,莊家通賠,讓哨牙炳退隱江湖的最後手勢顯得十分不祥。這就是《鴛》的開卷。馬家輝自稱從小就是黑仔輝,「黑到你唔信。如何『逆來順受』?認定佢,就衰唔晒。」如何超越命運,就是「認定你的命運」——「認定」,好像是一個愛情的字眼,像認定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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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熹攝)


【毛塵份子The Way(s) We Live Now】山 與 道(三)


《鴛》中的愛情線,是哨牙炳與老婆汕頭九妹阿冰的故事。馬家輝說這是他年輕時深受影響的,活地亞倫式的愛情母題:「專找本來不適合自己的人,然後很努力想要改變他,像想將浪子變君子,像喜歡性感女子,一齊之後就要收埋佢。註定唔夾。」這是悲劇的命運嗎?馬家輝說,一旦認定了,信任自己的選擇就自然夾,像他在書中寫阿冰求到的文武廟籤文,「不調和處也調和」。「擇其所愛,愛其所擇」,他說這個次序是微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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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熹攝)


世事無常,人會變的,渺茫的認定,足以迎接下半生的挑戰?馬家輝以一種老練的語氣說,這裡面還涉及許多技術或者技藝:「分寸就是力量。科技的年代,技藝是最重要的:對方恰好與你的方向和速度match and compatible,要把握。技藝未必是一種know-how,很多時『不出聲』就是技藝,『不問』更是一種大技藝,涉及調整期待,看清現實而不去打破什麼。」「比如,假設我和一個女性朋友傾計,行街,行行下去咗沙灘,沒必要向老婆交待;因為我與這人的相處,不會改變我和老婆你關係的性質,正如愛阿媽多啲唔會愛老豆少啲。」因此弔詭地,說謊更是難得的,「白色謊言好難,記性要好,要說得面不改容,必定要催眠自己。」隱瞞也是一種愛?羅志祥最近被舊愛揭發在每個城巿都有女人而被批賤男,馬家輝卻想問,假如有這麼多女人都還要瞞著你,會不會可能其實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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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熹攝)



去滾的倫理,說謊的救贖


這樣說著,不免進入對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大批判——馬家輝說他見過許多言論行動上都激進批評的學者,唯獨不敢動婚姻制度分毫。馬家輝則強調,愛可以不需要獨佔。但他自己畢竟也進入了婚姻制度多年。他說壞制度不表示不可能有好結局,胡適在外國時亦有紅顏知己,但「不忍心讓幾個人傷心」,唯有自己割捨忍耐。「以前聽聖經上說,『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後來才知忍耐是真難。外國人有句話說得好,loveis to put a smile on your face。」關鍵是一種保護之心,要保護愛人與朋友,馬家輝說這是他認為人生最基本的一種義氣。哨牙炳最後為了保護陸南才的秘密,而選擇了十分危險的方式。為愛而說謊,究竟是忠誠,還是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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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攝)


愛需要意志,馬家輝說就是認定的意志,但離開也是意志。《鴛》中說,最困難的選擇是捨棄;書中惡女阿冰也曾面對這樣的選擇,阿冰當時想,選了就是選了,不想放棄自己最初的選擇。人到中年,馬家輝深明:「不放棄會造成很大麻煩。你只能選自己最有可能達成的一條路。」


上面聽來,好像就是為渣男辯護之論——只是在日益去性化與潔廦化的時代,連鹹濕和「去滾」都成了罕見的古風。馬家輝說看過保羅.奧斯特的自傳文章,裡面說到少年奧斯特發現父親去滾,目擊父親攬住女人,那一刻卻發現父親進入一種特殊狀態,顯得前所未見的自由,是「Free with fun」,彷彿掙脫了生活中方方面面的委屈,父親在不同的人面前任意描述自已、可編織任何故事,變成自己所想成為的自己。「奧斯特便想,為何不能讓父親有這權利呢,他用謊言保護自己,謊言甚至成為了一種救贖,讓他自由。我們很容易從這點想到文學的意義。我記得卡爾維諾面對訪問者時說:你可以問我任何問題,但放心,我絕對不會對你說半句真話。作家本來是這樣的生物,又如何呢。」馬家輝這樣講時,並不強勢,倒像有點央求他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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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熹攝)



馬家輝的恐懼與軟弱


一個說謊的人告訴你他在說謊,到底是露出破綻,還是完美的行騙?我一直覺得馬家輝平時是大哥氣派,在文學的關鍵時刻卻常「示人以弱」。馬家輝聽了不以為忤。「如英國女性主義哲學家Murdoch說,想去了解一個作家,一定要去看他的fear and anxiety,看他如何保守秘密,克服軟弱。」早年在台北拍拖,樓下有小混混吵鬧叫囂,他心中害怕,倒是女朋友(現在的太太張家瑜)不怕,大聲喝罵下去。「看到她比我堅強,讓我覺得我可以不那麼軟弱。因為成長中的許多情緒,我自覺是軟弱的。因此堅強的女人在我眼中是無比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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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熹攝)

馬家輝童年,家中有吸毒的舅父,時常搞到家嘈屋閉,回家就攔住父親(他外公)要錢,「試過看著他入廚房拿出菜刀要砍父親,我看到那是刀背不是要真的砍,外公那天也穿著棉襖沒受傷,但警察就入屋了,那時我只得十一二歲,覺得自己軟弱無力。」他年前遇到有相似遭遇的年輕人,才明白自己多年來心中的軟弱:「但凡家庭中有親人吸毒、爛賭之類的長年經歷,人便會焦慮不安,覺得自己總會遇到不幸,好事不會降臨在自己頭上,一刻平靜只是壞事尚未來襲。因為日間、半夜都會收到電話,說他又在哪裡借錢犯事了,要我們去善後。」家中充滿憤怒和恐懼,外公時常愁眉深鎖,想著要和兒子同歸於盡一勞永逸。「現在我會好奇外公當時的心理狀態,為何他不做呢?如果做了,會不會反而是一種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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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攝)


外公在掙扎中渡日,馬家輝自己的軟弱是一塊滑板:小時候他很想要一塊滑板,儲了很久的錢,終於到皇后大道中一間玩具鋪買了,玩了三個鐘頭後卻覺得不外如是,那一刻連他自己都心寒。懊悔了,回頭到玩具鋪蝕讓放棄,之後又後悔自己放棄。「這些事情,三十幾歲至五十幾歲之間的歲月,沒有認真檢視過。因為寫作必須調動自己內心最深層的部分來應對,就是忠誠與背叛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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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攝)



香港是在曖昧中誕生


《鴛》的主角哨牙炳,同樣是個軟弱的人,馬家輝說,軟弱的人變化多,角色可塑性也高,第一部結尾也有伏線。當詹宏志建議說陸南才身邊有許多人還可以寫,馬家輝憑直覺就選擇了哨牙炳。堅強者一以貫之,軟弱者的搖擺倒可以給敘事更多可能性,馬家輝說命運的結局無人看得見,只有通過時間去看見天意的擺佈,而小說敘事的時間軸,則可以提供一個後見之明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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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攝)


馬家輝的內在固著於某些創傷點,但外延卻是無限漫衍,隨時在歷史故事中出走迷路。「1923年孫中山打敗陳炯明後本來就要向歐洲取得一筆軍火費,誰知1923年山東土匪孫美瑤造出轟動一時的『臨城火車綁架案』,綁架車上三百多名外國人要求招安,此事震動歐美。孫美瑤被招安後一年半載就被殺了,他只是歷史上非常短暫的角色,但此案令歐美覺得要保證鐵路和北方僑民安全,沒有借錢給孫文,於是孫文轉向蘇俄借錢,造成聯俄容共。為什麼是孫美瑤?what if此事沒有發生?歷史有趣的就是問『what 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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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攝)


我見過馬家輝書架上的漢奸、臥底、特務研究書籍,小開本的舊書密麻麻擠滿好幾層,大部分我見都沒見過,顯是多年累積而來。馬家輝得意道,這些已不是為寫作而做的資料搜集,而是「生命情調的閱讀」。「有一個盧亞貴,本是華南海盜,引領英國人侵華,清廷招安他,給他做官,但他建議清廷放他回香港,可替清廷提供情報,他懂英語,又被鬼佬信任。清廷果真放他走,回到香港,他繼續替英國人做事,又替清廷做事,食兩家茶禮。英人正式佔領港島後,給他許多做生意的特權,又給他土地,他發了大達,但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中環街巿大火後,他損失慘重,從此人間蒸發。我覺得在這裡見到The Birth of Hong Kong。充滿曖昧,充滿無間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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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熹攝)



馬家輝信步走著揮灑描述,五六十年代出入大館的都是大貪官高和義之流,香港是一塌糊塗,二萬居民中3/4是黑社會,許多人在中國和英國之間兩面通吃,但香港就是在這種曖昧中誕生,他要在這裡看香港的轉變,變與不變。「那時就算是幫清廷的都分廣東幫、南京派等等好多門路,但大家心知肚明,不會分得那麼清,不會你死我活。現在事情都變了,作為土生土長香港人,我覺得很難過。」


馬家輝自言,他著迷於大時代劇變之際,人如何選擇。但他卻一直不相信「either or」的答案。「忠和奸,為何不能一齊做?在那些年的香港,活得好做得高的,一定是無間道,兩條心不算多。胡蘭成寫過一個句子,大意是,自古江山如美人,雖然敬重賢良,卻悅慕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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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熹攝)



從《佔領立法會》及《理大圍城》看抗爭至今的留,離,破


後記:壞時代裡的無撚用者


香港這些年也算拿了爛牌,不吝是連續三把鴛鴦六七四,更壞的可能還在後頭。馬家輝說,堅強的要素有三:「選擇、善良、意志」,恰恰和他口中愛情的三個關鍵一致。他引駱以軍《降生十二星座》說,星座代表命運,但一切可以重來,人可以按自己的想像重新劃定星座,發揮自己作為人的能動性,人就是大寫的Subject(主體),然而無論如何重劃,都是錯覺,都是主觀願望,但,這也就夠了,就像哨牙炳認定連續三把爛牌是來自命運的訊息。阿冰遭逢鉅變時「選擇了希望」:「她是殺狗的,相信會有報應,但她選擇了快樂,就是決定了不讓這報應臨到自己頭上。只要她相信,她的家還是籤上說的鳳凰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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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攝)


如此種種究竟算是逆來順受還是對抗命運,真是說不清;但談到女兒,馬家輝就端正起來,他對女兒期待有三:「一、樂觀,咁唔死得;二、幽默感;三、要善良,對己對人BE KIND,這樣夜晚可以訓得著。」對女兒來說最難做到應是第二點,對馬家輝來說好像只有第二點目前算是做得到。馬家輝難得像個好人:「我會不斷提醒自己,關於善良,要加倍努力。我的自我要求是,比前一秒的馬家輝做得更好。」但下一秒他又軟弱了:「面對女兒時,我好內疚。現在看到我責備她時,她眼泛淚光,我還是會覺得心痛。我可以用不同的態度教她,但我性格衝動,要改變性格好難……」馬家輝說他突然明白了吸毒的舅父。


《鴛》中常激發哨牙炳的一句話是「無撚用」。面對大時代,每個人都會被迫檢視自己軟弱的一面,難得是不自欺欺人。這個訪問好像總是要倒著寫:談到力盡時,江湖大佬馬家輝方才抖落盔甲滌清心境,好像一切才要乾乾淨淨重新展開。堅強與軟弱,誠實與謊言,忠誠與背叛,唯文學世界能夠包容,辯證統一。如一件黑衣破爛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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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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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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