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夏至】焚香雜事

散文 | by  陳韻紅 | 2020-06-18

六月下旬的夏至,太陽進入巨蟹宮,迎來北半球最長的白晝,自此沙漏翻轉,日照的時間逐日減少,走向長夜。城巿像難燃的受潮塔香,溫吞地吐出混濁的煙,終究還是燒起來了。曖昧不明的氣味暴露出嗅覺的遲鈍,室內外的巨大溫差喚醒了季節性鼻炎,惺忪的它依靠着我,一起蹲在夏的陰影裏,窒息般親密。夏有着豐饒的肉身,通體灰黑,轉動即霎時閃亮,如暗夜星光,帶有內斂的母性,宛如對應巨蟹座的拉長石—北美傳說中,引領蝴蝶遷徙的千面女神停留之處,都會生出這種含蓄映照七彩光暈的石頭,與精靈同頻共振。


【無形・夏至】其實,能不能說我害怕?


在嗅覺幾近消失的季節偏偏養成了焚香的習慣,呼應著六月陰鬱無解的複雜情緒。難辨氣味卻仍隨性地點燃香彩堂四季十味線香,或是從本地女巫手上購入的魔法塔香兩種,在古雅的東洋情調與異世界的奇想間搖擺。燒一炷香,消費一種印象,與本原無涉。被命名為「梅」的線香,是以薰衣草與雲尼拿調配而成的;象徵盛夏的「花火」卻含有季節感薄弱的蘋果;「雪」的冰寒則由綠茶、玫瑰與茉莉混合塑造;龍血塔香非以異獸血液製造,採用的是一種紅色的樹脂。薰香只為養物、養一種意境,不為短暫的嗅覺享受。一顆直徑達六厘米的拉長石球,密實黝黑,凝結的宇宙一般立在書桌上,無法預知任何未來,但我卻以它為夏的化身,盡心煙薰滋養。然而自知沒有維持比叡山延曆寺根本中堂一千二百年不滅之法燈的執念,在起伏的情緒中斷斷續續,終將無以為繼,夏注定消逝。

【虛詞・夏至】恐懼、夏天與鱗翅目


線香在燃燒中逐寸變短,餘燼紛紛跌落在香皿內,而塔香在燒過後仍大致維持原來的體積,剩下來的東西都留在原處,像替泥黃的山蓋上了灰白積雪,彷彿消耗掉的只有時間,在物事身上體現為季節的轉換。但是,只消一細口呵氣,一切便土崩瓦解,就像眼前的秩序。我想起《古城荆棘王》中描述的那個美杜莎病毒蔓延的世界,發病者會在十二小時內身體石化粉碎死亡,只有一百六十位幸運者獲選中接受冷凍,直至治療之法研發成功才再度醒來。但陰謀與意外卻使一切脫軌,冷凍者提早醒來,發現冷凍場所已被荆棘與異獸佔據,少數的生還者只得倉卒展開逃亡之旅。最後發現追逐他們的可怕事物盡是各人執念所生的幻象,連女主角也是其難忍喪妹之痛的雙胞姐姐的想像產物,真實的她在影片開初已死去。然而,這個執念生成的幻象卻成了最後的生還者,在無望的世界裏尋找希望。恰似一切的信念,或許始於虛妄,但一旦產生,就牽引出各種生成可能。

有時候,灰燼散落後未燒盡的香泥中仍有一點火光,將滅未滅,烘得香皿底部相當燙手,只得延後清理,任其存留至終末。在等待的過程中,我轉動着腕上的拉長石手串,珠子上的光點明明暗暗,像是要通過眨眼,提示我某種訊息,有關這個城巿,有關這個世界,有關所有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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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韻紅

曾獲青年文學獎小說高級組亞軍、香港文學季「海」徵文比賽冠軍等;畫作曾入選「向也斯致意︰詩遊異鄉」展覽。臉書專頁︰rakathepai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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