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讀L】Lists & Litanies:閱讀清單

其他 | by  葉梓誦 | 2020-07-27

在《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裡,有一個名為「我喜歡,我不喜歡」的詞條,巴特在其中列出好些他喜歡的事物,比如沙律、肉桂、過凍的啤酒、韓德爾、各種書寫工具、寫實主義小說、布萊希特、有零錢等,也為不喜歡的事物列出清單,比如白色的哈巴狗、穿長褲的女人、同義反覆、動畫、下午、忠誠、一時衝動等。


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Lists & Litanies1)


同巴特所言,這樣的清單對他人毫無意義,只是暗示了我的身體與他人不同,別人必須以自由開放的態度,來忍受我的愛惡。清單上列出的項目之間,幾乎並無扣連,難以讀出任何連貫。我們能否從這樣的清單中,讀出一個人的整體形象,勾勒出一套完備的邏輯,想像清單的其餘?也許不,但清單上的物件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叫人不得不逐件審視,試圖從它繁多的特徵中拉出一條線,貫串所有項目,一如《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這部偽自傳,也是以近乎隨意的方式將不同的詞條排列出來,難以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生命故事,卻又令人好奇此外的其餘。清單令人目眩,有時是因為這種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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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喜歡索取書單,以求判定某個範圍內應該閱讀的書。有一位朋友一直樂此不疲地收集不同大學課程的課程大綱,藉此擴大自己的待讀清單,並從中讀出講師教授的思考痕跡和問題意識。有時候,我要理解一個新的範疇,只消向他問問,就能得到準確而有保證的書單了。這種對書單的渴求,或許都有某種務實的考量。不過,對我來說,比起一些早已劃定界限的書單,我還是比較喜歡實際出現的書單。


圖書館裡的書籍,有時會留有前人的痕跡,有時是一些旁注眉批,有時則更為有趣。有一次,我在中文大學的圖書館裡,再次借閱《少年維特的煩惱》,竟在書本裡找到一張自助借書機的收據,上面羅列着一張閱讀清單:《少年維特的煩惱》、《情感的實踐:香港歌詞研究》、《詞家有道》、《後九七香港粵語流行歌詞研究》……這些書好像都是我某段時期一直翻揭的書本,這一張清單到底如何解讀?除了這些書以外,他還會讀什麼?我和他的交集,是否僅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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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可在《無盡的名單》中,討論清單這一種形式,認為清單就是一種數算無限的方式,當我們無法感知描述之物的界限,無法知道自己將會數算多少東西,無法為某物定義而只能列舉它的特性時,就只能採以清單的形式。

無盡的名單(Lists & Litanies5)


在艾可的理解下,清單可以分成實用和詩性兩種。實用的清單有盡頭,列出的項目之間有某種統一性,而詩性的清單則不一定指向現世,也不一定有其盡頭。在文學作品中出現的清單,往往是詩性清單,視乎作者對過剩有何看法,他所產生的清單可能是有序的,也可能是完全混沌的。這樣的例子可能多不勝數,比如喬伊斯《尤利西斯》中布魯姆打開抽屜後數算的各種平凡物件,《芬尼根守靈夜》中出現的諸多河流,又或波赫士在《阿萊夫》裡從直徑一寸左右的小孔裡見出世界大小萬物……不過,比起清單是否有序,艾可更有興趣的是,為何這些作者會如此運用清單?那不是因為他們找不到話說,而是因為他們熱愛過剩,對字詞貪妄,鍾情於繁多和無限所帶來的喜悅。在他們筆下,清單是一種將世界重新打亂的方法,透過堆疊事物的特性,把本來相距甚遠的事物拉出新的關係。正是這一種特質,令清單成為重要的工具,一路為文學作品所用。


葉梓誦 阿萊夫 (1)




在這一點上,或許也必須提到喬治·培瑞克(Georges Perec)的寫作實驗。在《窮盡巴黎一個地方的嘗試》(An Attempt at Exhausting a Place in Paris)中,他在一個名為聖敘爾比斯的地方,花了三天時間,將那裡發生的一切事情記錄下來。按他所說,他此行所做的,是要仔細描述那些常人不會留意,毫無重要性的事情:可能是街上的碎石,某個廣告牌上的字母,當日的天氣,某些街頭發生的微事件,巴士的走向……一張試圖將一個地方所有物件的動向記下的清單。這樣鉅細靡遺的描述,始終無法展示出這個場所的所有,恰恰提示了我們,世界是無可窮盡的。

窮盡巴黎一個地方的嘗試(Lists & Litanies8 new)


近年,哲學家逐步看重物件的地位,甚至發展出一套物件導向哲學(object-oriented philosophy),試圖盡量撇開人類的視角,真正地接近物件的體驗。其中哲學家波戈斯(Ian Bogost)就在《異形現象學》(Alien Phenomenology, or What It’s Like to be a Thing)中,發明了一個稱為「拉圖清單」(Latour Litany)的字詞,將科技研究學者拉圖(Bruno Latour)寫作時經常使用的列表,當成一種特定的詩學形式。比如「物件導向哲學認為,人類與花粉、氧氣、鷹或風車之間的關係,和這些物件之間的互動關係,本質上並無分別」一句,當中所點列的雖可統稱為物件,然而當我們逐個點列,花粉、氧氣、鷹和風車的獨特性也會滲透進討論之中,引人好奇發問:為什麼?它們之間有何相通的地方?

異形現象學(Lists & Litanies9)


波戈斯稱作拉圖清單的詩學形式,指向了除人類以外,物件自身所含有的萬千世界,他將之視為一種繪圖學,將物件和部件的關係以盡量繁複的形式表述出來,展示物件本身各有的地位與關聯,而不是收歸於人類中心的邏輯之內。這一種以清單為表現的獨特詩學詩式,透過語言召喚出各個物件,將之拉攏到句子裡面,撐破句子本身連綿的力量,強迫讀者面對物件本身,點明物件別樣的呈現與存在方式,強調它們各不相同又互有連結的特性。正是透過清單項目的區隔,而非融於句子一體裡面,我們才真正想及,物體從來在我們掌握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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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圖清單既然可被視為一種獨特的詩學形式,我們大抵也可以將大部分的清單按這種方法閱讀下去。假如清單真有魔力,假如巴特的喜惡列表、自助借書機的收據、艾可列出的清單、布魯姆抽屜裡的雜物堆、培瑞克對一個地方的描述,確有莫名的吸引力,那是因為清單裡列出的每一個項目,同樣包有一整個世界,同樣與其他世界有難以言明的關係。如何在各種事物之間拉出嶄新的關係,將世界再次打亂,重新把目光移到物件之上,那就是留給每一個清單讀者的任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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