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鐵如夢,屯門浪漫 專訪《幻愛》導演周冠威

專訪 | by  陳子雲 | 2020-07-15

愛情總令人死去活來,港產片近年亦「死去活來」。港產片話死未死,今年高先電影公司推出三部港產片,網民戲稱「高先三寶」。周冠威的《幻愛》卻是浪漫愛情片,打破不少人對他由《十年》建立的政治戲路導演的想像。


他反而覺得,浪漫是他當下最想表達的東西,「香港人值得想像浪漫!『煲底』之約、上街『發夢』,背後都是一種浪漫,是歷經殘酷與苦難後,仍然生出的浪漫。」


檢視周冠威的創作軌跡,《幻愛》是其第二部長片。2004年,他於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主修導演畢業,2013年上映的《一個複雜故事》,是他與另外9名碩士班同學共同創作的畢業作品。因此問及他怎樣看待《幻愛》在個人創作生涯的地位,他說得尤其動情。


「《幻愛》是從無到有,完全是我個人的創作,人生中第一份長片劇本,它是我第一個導演夢的完成。相對起集體創作,也經過好幾年磨練,內心的觸動尤其大。也許不少人以為我在《自焚者》後會繼續拍攝相關題材的作品,我自己覺得,題材仍有,也一直醞釀當中,《自焚者》不會是我最後一部政治電影。」


他慶幸《幻愛》出現在他生命中。與其說愛情片關於戲中兩名主角的感情,也許在此之前,導演與其作品已經是一種戀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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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 輕鐵的見與不見


《幻愛》故事以屯門為背景,題材涉及精神病與社交障礙,劉俊謙飾演的男主角情陷一人兩個分身,而不能自拔。「大西北」、「屯門人騎牛返工」、「青山醫院」長久的精神病污名,怎樣浪漫得起?周冠威唯獨取材於輕鐵,鍾情於輕鐵。


從《幻愛》的海報主視覺可見,男女主角透過鏡像倒映「相依」,可見電影圍繞著一段關係若即若離的唯美感。幻覺裡的愛情,與愛情的幻覺互為表裡,周冠威坦言,輕鐵車廂內外的鏡像倒映是當中一大美學考慮。


「那是一個關於孤獨和渴求愛的故事。構思劇本時,最初想利用地下鐵去營造男女主角若即若離的關係。因為《幻愛》的其中一個根源是我於2006年拍攝的短片《樓上傳來的歌聲》,有幾場重要的戲都發生在地下鐵。當時是06年,現在不少地下鐵都加裝了幕門,不利於拍攝出『看見與看不見』的感覺。」


甚麼是「看見與看不見」的感覺?周冠威說,幻愛丫嘛,愛情本來就有種要人死去活來的特質——得到卻可以隨時失去,失去後又懷疑是否真的擁有過。一個人孤身在大城市找尋真愛,愛情卻往往虛無縹緲。交通工具的燈光、軌跡、速度感,車廂內外兩個人的距離感,都襯托出那份求之不得、患得患失的感覺。拍攝時,他跟《幻愛》的攝影師司徒一雷提到,車門或車身玻璃所分隔開的空間,猶如一個人看不清愛欲的全相,正好與劇情相呼應。


如果地下鐵加裝幕門,電車也是另一考慮?周冠威指地下鐵和電車,從香港的地理環境考慮,無疑都富有都會感。然而,他更希望男主角阿樂的內在狀態,與整個社區連結。屯門屬「大西北」,雖然非窮山惡水,也與一般香港人心目中的「港島九龍都會」想像有出入。那種分別,在於一條悠長的屯門公路,在於獨異他區的輕鐵網絡,在於抬望眼,山勢延綿,海天一色。


「阿樂是精神分裂症康復者,渴望愛情卻從來不敢戀愛。他應該會住在遠離市區的地方。而輕鐵車廂輕巧,出入口不設閘機,街坊可直接通過,夠貼地。地下鐵的擠迫空間則予人壓力,阿樂需要避開人多地方。」他補充,剛好《幻愛》的另一位編劇曾俊榮剛好成長於屯門,提到輕鐵與光影配合的可能。在構思劇本階段,周冠威到屯門視察環境,他發現屯門確實有一份幽靜而浪漫的感覺。輕鐵站坐落不同社區,又與社區地景溶為一體,於是塑造出各有性格的輕鐵站。



人一但愛,便極脆弱


就在輕鐵車廂內,阿樂見到心理輔導員葉嵐,由於自身的疾病,陷入一場疑幻疑真的戀愛。繼承《樓上傳來的歌聲》的主題,人自身精神狀況不穩定,與本身存有的愛欲相互結合,場景則由地下鐵、唐樓轉移到輕鐵與公屋。兩部作品雖然相隔14年,但是周冠威也做了不少田野調查,只是最大的調查,竟是在於自己。


「其中一個個案不就是我自己。」他說,每個人都渴求愛情,戀愛經歷個個不同,真要論戲劇性,可能自身經歷還比他創作阿樂這個角色豐富。「戲中,阿樂和葉嵐都各有崩潰,面對自己真實一面的時候,種種情緒其實與我的過去呼應,我自己對愛情的想像,失戀的時候、陷入苦戀的時候、又或覺得兩人結合乃冥冥中註定的時候。」


人一但愛,便極脆弱。周冠威覺得,陷入情愛妄想的阿樂,旁人是可以理解得到。牽腸掛肚的時候,周冠威笑言一個人在家,也會以為自己聽到妻子歸家,按響門鈴。「又例如戲中阿樂與葉嵐隔空遙遙對望的情節,一來是受希治閣《後窗》的影響,二來也是我個人的青春期情意結。當年經常呆望對面大廈,幻想著哪一個單位住著,我在樓下經常遇到的美女。」


當欲望成為病徵,他質疑是否「就咁俾粒藥佢」便是方法。即使難以理解,卻非無法理解。幻想誰都會有,誰不試過幻想,甚至性幻想?一念及此,他便認為精神病患者的幻覺、幻聽,非是不可理解。資料搜集時,他曾遇到一對情侶,兩人都有精神疾病,因為創傷太大而陷入過失憶,包括兩人邂逅和相戀的經過。然而,兩人對他說,很多時候,人都要學習怎樣與疾病共存,與幻覺共存。調和、理解,而非拒絕承認。


情緒、欲望,與一整個城市有關,與他人有關,而非孤立他們,繼續強化對精神病患者的污名。「歸根究柢是人理解他人的能力,以及愛,這樣才能觸碰到心底深處的傷痛。病徵是表面的,我希望可以呈現到表面下的欲望與傷痛。其實我們都一樣。」周冠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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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浪漫嗎?


香港需要愛情片嗎?從《十年》的《自焚者》到《幻愛》,看上去是新作,主題上卻是回到周冠威念茲在茲的浪漫愛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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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浪漫,又不是一般人所認定的無痛純愛。他如此定義「浪漫」:「浪漫是一種徘徊,令人覺得不可思議,或者巧合得不大現實。它很夢幻,美好的人物總會令人感動之餘,又帶著一絲質疑。」


浪漫是bittersweet,又苦又甜。感覺到周冠威充滿浪漫因子,不覺意追問他:那麼你覺得香港浪漫嗎?香港有浪漫的可能嗎?


他答得相當肯定。浪漫,香港仍然要浪漫!香港仍然要發夢!


去年起就有不少香港人身處現實,而每天「發夢」,夢中有個「煲底之約」。「幻愛的英文片名是Beyond the Dream,夢幻可以給到我們意志,帶我們到希望的所在。就算過程很殘酷,很痛苦,也會從中見到人性的光輝。」


他希望,電影雖然是故事,但是觀眾可以借故事理解自己的愛情觀,剖釋到自己怎樣在自身愛欲與他人的往來間,是如何一路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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