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金都》導演黃綺琳:婚姻與中港身份討論 「互相知道對方優缺,而不去改變對方」

專訪 | by  陳子雲 | 2020-05-08

前按:訪問於2019年11月在台北金馬影展期間進行。按下不發數月,希望疫情影響下仍然「好戲有好報」。


「坎坷過後有艇搭」,兩年前黃綺琳和黃鐦、梅諾謙等本地年青影人舉辦第一屆「坎坷影展」,「表揚」一眾影人拍片的坎坷慘事。圍爐取暖以後,黃綺琳以首部劇情長片《金都》入圍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最佳男主角及最佳原創電影歌曲,更在金馬影展奪得「NETPAC奈派克獎」。


於金馬影展再見黃綺琳,不見其過去眼鏡、冬菇頭的造型。人變得成熟,也許導演本人也和電影中鄧麗欣飾演的阿芳,共享著某些心事?


由於參加了2019年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筆者先恭喜黃綺琳奪得奈派克獎,也分享了不少台灣團員對《金都》的好評。黃綺琳卻大感意外,連得獎當晚,上台致辭時也顯得少許不知所措。「雖然他們是新導演,但我覺得入圍奈派克獎的其他作品都比我成熟。」她連得獎致辭也沒有準備,但是作為少數入圍金馬獎的香港電影,外界對其關注,又怎會是視作陪跑一分子?


感情是真是假?婚姻是真是假?


《金都》故事發生在太子的金都商場。在專門經營婚紗、婚攝的老式商場內,阿芳(鄧麗欣飾)已是三十出頭,男生「三十而立」,女生似乎不得不「三十而嫁」。偏生男友Edward(朱栢謙飾)「裙腳仔」又相當癡纏,夾在婚嫁、情侶日常相處帶來的壓力之間,未得喘息,一段當年為賺快錢,和大陸人假結婚的往事,無端闖進阿芳和男友Edward的生活。然而,透過和大陸男人楊樹偉相處,阿芳對作為女性的人生,多想了一點點。


「假結婚這個行為,或作為罪行本身,對婚姻而言是相當大的諷刺。明明不喜歡對方,又要和他結婚,算是假嗎?和為了錢而假結婚,兩者相比,哪種更加虛假?所以,劇本的第一稿,我本來以一名私家偵探的角度切入,寫偵探幫忙找到假結婚的大陸男人,從中探究婚姻結合的真誠和虛假之處。後來發現私家偵探未必給予到觀眾很大的熟悉感,修改後慢慢形成阿芳和Edward的故事。」


和男友共賦同居,阿芳流露出一份不滿足,似有還無。情侶生活的小細節,令不少看過《金都》的觀眾大讚刻劃細緻,從養龜為始,到歸還指甲刀為終,港式情侶面對的處境,很個人又很普世。「和楊樹偉對照之下,阿芳是一個不大清楚自己想要甚麼的人。去到最後,就算她不知道自己想追求甚麼,但是她還是踏出明確的一步,不要和Edward一同跌進婚姻制度的那一步。」


就婚姻關係,戲中金句不斷,出演鄧麗欣好友的林二汶,有句相當「爆」的對白:「香港爭取同性婚姻難過取消異性婚姻」。導演真的這樣想嗎?黃綺琳認為,有時候婚姻制度似乎與人的感情脫勾,可能出於稅務方便,可能出於家族壓力,婚姻本身就有種維持秩序的特質。


「所有制度不是必然,而是社會建構的,如果Edward跟阿芳分手,可能過兩年會復合,也說不定。這就是很多情侶的生活。」言下之意,感情不比婚姻制度顯得牢不可破,卻某程度比婚姻制度穩定。


突然闖進來的大陸男


《金都》有港男、港女,也少不了一個來自大陸的角色楊樹偉,他映照了Edward跟阿芳的關係,又打開缺口,引入中港身份跟文化的討論。奈帕克獎的評語為「深刻描繪了婚姻制度如何影響現代女性和現代人的生活,不僅觸及社會層面,也呈現了地區問題」,但是,黃綺琳本身怎樣思考「地區問題」?


「寫劇本時沒有想要抱持大的概念,想從非常生活化的角度切入。比如說,楊樹偉這一角色,有著不少當時我在浸會大學跟大陸同學相處的養份。有一幕阿芳嘗試像樹偉一樣,蹲坐在地上,卻總是不得其法。這是我跟大陸同學之間的真人真事,當時我們在剪接房外試。後來我們也思考,為甚麼香港女生做不到蹲坐,發現真的沒解答。」中港之間的融合、角力,大抵難有清晰說法吧。黃綺琳說,她就讀浸會大學的時候,學生以大陸生為主,是能夠跟他們當好朋友,不過有時感覺身處主場(香港),卻有份局外人的錯覺。


他們之間常討論中港今昔的電影產業,即使畢業後,大部份大陸同學選擇回到中國拍電影,出於欣賞昔日港產片的心理,對現今的港產片是好奇多於貶視。


「十幾部畢業作品,只有我自己一個香港人拍。」共處一地,中港兩地的人各有生活,回想起九七回歸前後,韋家輝監製的《恐怖雞》(Intruder)把大陸人形容為闖入者,寄生、強取香港人主角的身份及所有關係。黃綺琳則回應,畢竟時移世易,中港兩地交流頻繁,「他者」比二十年前沒有那麼極端和誇張,那倒不如在生活裡找尋創作養份。


「楊樹偉是個比阿芳更有自由表達自己情感的人。比起阿芳不知道自己追求甚麼,楊樹偉一直很清楚自己的目標,他想要香港身份證,他想去到更遠的地方發展事業。即使他最後面臨抉擇,他也明白自己盡了力。從劇情去看,阿芳在幫助樹偉;從角色去看,反而是樹偉給了勇氣阿芳,去反思其生活並予以實踐。」


從黃綺琳的大學生活可以看到中港關係的更新,或許已成事實,或許是美好願景,又巧合如情侶關係的至理名言。她說:「互相知道對方優、缺,而不會強行改變對方。」


拍完了《金都》,黃綺琳下一站竟然是到日本讀日文。她向筆者解釋,下一部作品的靈感,相信也會從她就讀語言學校的生活出發,還問到筆者有沒有朋友也在日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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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雲

陳子雲。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曾任職網媒《獨立媒體》、《香港01》。現自由身寫作,管理Facebook專頁「InsK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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