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專欄:閃爍其辭】說甚麼/相信甚麼

專欄 | by  鄧小樺 | 2023-10-16

要說甚麼。當人到中年,愈來愈相信直接內心的簡潔寫作,卻同時會面對很多話都不好說的狀況。過於陰沉、過於壓抑、過於喧囂,話語的種植過於繁密,「過度討論」也會扭曲一篇評論被接收的語境,不知何時已經難以相信周遭有一個善意接收的環境,這到底是中年的軟弱,還是心靈被渾濁了?小時候讀的詮釋學、讀者反應理論,曾讓我對於細緻調節話語的技術甚有信心。不過伽達默沒有遇上社交媒體,而艾可在手機真正稱霸於資訊接收平台時過世了,他們的理論要如何與時代辯難,是給剩下來的我們的問題。我知道中年是一個自身經歷回過頭來向你徵稅的年紀,想不到的是連你的知識都會回過頭來向你徵稅。


是枝裕和的《怪物》我是看得很動情的,可能因為看推理片不太多,前期的推理情節完全把我吸了進去,一直在想「誰才是壞人」,每個故佈疑陣的鏡頭與情節都對我生效,好像我酒量太淺一杯即醉被友人形容為「好慳錢」一樣。然而,《怪物》真正打中我心之處,是因為它採用了推理片的模式,但卻在最後放棄了推理片的必要結果:答案、找到兇手。


最後的答案有揭曉,真正造成兩名少年主角的痛苦的,不是母親或者那位老師,而是中村獅童飾演的星川父親,以及欺凌星川與麥野的同學們,他們合力打造了對同性戀不友善的環境,形容二人為「豬腦袋」、「怪物」造成了二人最深的傷痕與絕望。然而最後這些真正的兇手並沒有受到懲罰,鏡頭交代同學們依然玩耍,星川父親只是喝醉了跌一交而已。電影最後的懸疑焦點在於星川與麥野有無死亡,這個懸疑並以高曝光如仙境的鏡頭帶出,將觀眾引向正面——你應該真正在意的,不是懲罰兇手,而是好人能否過得好一點。


在這立意尋找受害人與懲罰兇手的時代,將人由恨引向愛,這真是「老式的辯證」,我不知還對多少人有效,也許是我從《東京愛情故事》以來就是坂元裕二的「理想讀者」。《怪物》的台灣宣傳語是「誰是怪物」,將不少影評導向推理方向,同時有不少影評出來自承「我就是怪物」,即進入推理,以另一端來推翻原來一端。而香港的宣傳語是「到底你發生過甚麼事」(歌詞用得確實好),比推理增加了一個理解的維度,讓我知道你發生了甚麼事吧,隱含有情。而當全局揭開,我們知道的是,不是要把「怪物」的標籤貼到另一端而陷於對立指責,而是要消解把人標籤為怪物的這種思維本身。是為解構主義的辯證。


以上是從知識面講,但讓我心中極大共鳴的,是電影以敘事之層層揭開,傳達著「你是否相信表面下還有另一故事」這訊息。田中裕子(以前《阿信的故事》裡的阿信)飾演的校長,到底有沒有撞死孫女,手上有沒有血腥?我覺得關鍵是她有沒有難過(這決定她是不是好人),而在她面對入獄的丈夫時她是有哀傷的。如果她哀傷,那麼撞死孫女而由丈夫頂罪,只會讓她更難過。而校長教麥野吹小號,「不能說的話就吹出來吧」,這到底是一種自我紓解的知識——如果我們從一個手上有血腥或至少難言之隱的人那裡學到知識,那會否貶損知識本身的價值?這個問題的答案大概人言人殊。而與網友霸氣PHILIP在LIVE中談過,我們都是受過網絡欺凌與抹黑的人,原來「有人會相信事情不是表面那麼簡單的」這個信念,就可以產生安慰,對我們很重要。


我在年前說過,我們是否能繼續抱有信念,在於我們是否能相信眼前看不見的東西,依然實存。長久的黑暗中氣息動搖,我軟弱了。而這時便想起電影《普羅米修斯》,女主角分娩生下怪物後用釘書機把自己的腹部釘起來準備再作戰,一邊釘一邊對著鏡子一再自問「did you lost your faith(你是否失去了你的信念)?」我常常靠回想這個鏡頭振作起來。


今年春天看鄭保瑞《命案》,在極度驚慄中,我其實感受到鄭保瑞的極大善意。極其狂躁、邊緣人格而又必定命陷坎卦的青年(楊樂文飾),到底能否改命?除了林家棟的千方百計玄學奇招,電影指向的藥方其實是日常的善頌善禱,最日常的「恭喜發財」之類,還有不求甚解背極都錯的佛經,這都在最後關頭產生作用,讓青年克制自己。看來最浮淺的話語,一些稱讚或者正面的鼓勵,一些親切的稱呼,至少曾經讓我們走過很艱難的路,如同切口讓我們認得出彼此,屬於同一個共同體。如何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忍耐這些浮淺的話語?必須看到它背後沒有說出來的意思。換句話說,如果能夠穿透表象,那麼表象的浮淺也就根本不成問題。


這些電影都已經過去了,它們上畫的時候我沒有寫甚麼,姑且,就當是太忙吧。要走這麼遠的路,過氣這麼久才能以自己語速講出這些,我大概可能潛意識裡非常地想讓自己過時。




〈老式的辯證——挽松棻〉

楊牧



探首外望,確定高處並無天使

雖然昨夜嵯峨曾對我顯示

以三兩顆超越的大星,只見

少數旗幟朝一特定方向翻飛

來生的顏色和造型,敷衍,重疊

樓層與樓層間

閃爍的眼睛


「那些不對我構成威脅,丁香或

石榴,月暈裏捕捉不到亡逸的──

充斥文本在圖表和統計數字間
穿梭來去,復仇的女神,那些

──我曾經直探美與真的魂靈」


甚至一直到我們好不容易

盼見的前現代時期,在所有風潮

一一汐退之後,我站在窗口

看兩隻留鳥綠繡眼在樹葉間傳播

他們非季節性的訊息:愛,繁殖

遷徙,死亡。這畢竟存在

在戰前或戰後我們最關心的

話題之列,如何付諸辯論檢驗

終於就形成似是而非的主義

各執一詞,直到我們都有能力

假設它並不存在,如你所說:

「不知神為何給我如此大的懲罰?」


「聽那腳步聲──

我敏感如低溫的水銀在虛無

渺茫中隨記憶滾動,不完整的

論述,所有關鍵詞都腐蝕

烙印在鋼筋結構的反面」


你是指早期絡繹來去的

靈魂在大橋正對迎向晨光

升起的那一面?但關於

恐怖征服,旱,槍殺,子彈的

自由心證就是神也不能贊一辭

有的是已經發生,有的即將

發生,在馬廄,在水門附近

在通往港警大樓的走廊,類似

事件有記錄在零星的16釐米

如晚風,入秋以後總附著屋瓦飛

忽然下墜黑暗中沉落深井


「聽那腳步聲──

我悲觀如脫序的花蕊在密閉的

文本裏猶努力辨識火焰與灰燼

最後一次步行通過匣道,短暫分神

幾乎為那流星的速度導致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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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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