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心總共詩心好——關子尹教授詩集《我心歸隱處》讀後

散文 | by  陳煒舜 | 2022-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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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子尹教授賜贈新梓詩集《我心歸隱處》,十分欣喜。有幸見證這本大著成書,兼以鄙名時蒙齒及、拙篇亦荷青睞而附驥書中,能不有一言乎?遂草成此篇,以就正於先生。



我本科時代雖就讀中文大學商學院,卻已聽聞哲學巨擘勞思光先生有劉、關、張三位得意弟子――關先生居其一,另外兩位為張燦輝、劉國英二位教授。但當時主、副修課業繁重,無法再行旁聽諸公授課,可謂扼腕。升讀中文系碩班時,正值關先生開始負責「漢語多功能字庫」的創設工作,不時參加中文系各種講座,但我與他可謂有交集而無互動。印象較深的是一次美國學者林培瑞(Perry Link)關於普通話標語、口號和諺語的講座(那天恰逢我生日),在座談環節中,本系陳雄根教授也舉出粵語中的幾個帶韻諺語作為佐證,如:「側側膊,扮唔覺」、「眼矎矎,扮純情」等。也許二十世紀末的學界仍有幾分「尊雅卑俗」心態的孑遺吧,一位外校的同行聽到後回應道:「粵語有這些諺語嗎?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正當我們(目㕺)眙之際,關先生插了一句:「看來我們日後田野考察的對象不應只針對其他語言和方言,還要包括自己的母語。」這也許只是一種中性的評述,卻說得一眾研究生會心一笑。從此,我對關先生的印象更為鮮明了。


2010年代,我透過臉書加關先生為友,卻也只是默默關注、學習。我於哲學是門外漢,但總能從先生臉書上獲益――無論他談論思想、音樂抑或詩歌的帖子。當然,我也看到師友們與先生互動十分頻密,足見他深受歡迎。2017年1月初,意外收到關先生的一則臉書私訊,詢及近體詩的黏對要求,又說自己「作詩其實嚴格而言只才半年」,請教此等問題實在「失禮」云云,真箇謙沖藹然、不恥下問,令人欽仰不已。




同年3月中旬,關先生又發來私訊,略謂勞思光教授的銅像將要在5月間於崇基校園中豎立,因受同儕所託為銅像寫贊詞,望我就文字提供意見。實際上,先生文筆佳勝,鮮有修訂空間。我讀到「茫茫世運,中心怛傷。讜言鍼砭,恪固苞桑」四句,更是沉吟低迴。但就此機會,我們也談起四言、騷體諸格式,頗盡切磋之樂。一週後,先生相約至鹿鳴廳聚餐,我才知道先生大半年來學習創作舊詩,所得五七言律、絕多首,正是為了替勞教授像贊作準備,可謂「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他說勞教授生前作詩甚多,自己當時卻不諳詩道;時至今日,方才能通過步韻方式與先師作精神之交流。而這番學習過程,也引發先生投入詩道,他還說希望稍後以舊體來翻譯外文詩歌。我感佩之餘,遂塗鴉七律一首相贈:


江河汗漫話韋齋。知愧無涯生有涯。

玄想幾何推物理,赤誠一段是詩階。

春分猶覺新堪炫,歲長方諳舊可懷。

綵筆更期鴻譯出,鏗然應共楚騷諧。


至5月30日,勞教授銅像正式落成,先生於是依我前此所謅詩和韻一首:


生員此日效雕楷,欲紀先師號韋齋;

音律浮沉唯物理,幽明動靜盡詩階。

爾今永夜聊觀化,我復從天乞活埋;

秋雨春風毋再論,未圓湖畔遣悲懷!


先生且在詩後附記云:「過去一年,為了責成自己學詩,一直是閉門造車。從未有與友儕唱和之機會。只偶把新作載於面書上求教於方家。唯當勞思光先生像贊擬就後,由於茲事體大,乃約晤中大中文系章黃門下的馮勝利兄及詩才出眾的陳煒舜兄以示,並獲二兄對贊文肯定有加,於此先再致謝。陳兄後寄來贈詩一首,當時銅像事尚未為世所知曉,故未即覆,今銅像既已揭幕,特成七律一首和其韻,以酬雅意。由於陳兄原詩用了九佳『險韻』,即使捨『步韻』而只『和韻』,亦殊不易也!」厚愛於我,多所美言,固不敢當。然我竟成為先生第一位酬唱者,亦榮幸之甚。自此以還,與先生每有午餐歡聚,或在鹿鳴廳、或在雲起軒、科學園。餐後往往至其研究室品嚐威士忌,繼續暢談,亦時有詩詞酬贈。


2018年秋,我前往臺北中研院展開為時一年的研修假期,恰逢先生在政治大學擔任客座教授。臺北聚餐之際,先生提及勞教授安葬於宜蘭礁溪櫻花陵園,打算祭掃,唯距離上次前往已春秋六易,道路不熟。我知道櫻花陵園就座落於佛光大學所在的林美山上,於是商請及門蕭家怡博士(她是宜蘭本地人)同意,於12月2日載先生伉儷前往,我也隨行。當時關師母手持鮮花,先生備好近兩年來因紀念而步韻的詩作紙本,置於勞教授墓前,藉以緬懷。臨別之際,我拾起紙本,只見詩作不少,且每首皆有附記,於是建議以〈韋齋詩緣〉為題,刊登在我所主編《華人文化研究》之〈三餘劄記〉專欄。先生首肯後,不僅增入祭掃當日酬唱之作(共計十一首),還補入一節前言,讓讀者進一步了解到他的詩階歷程。看到有前輩將〈韋齋詩緣〉的刊登許為一段「佳話」,我也與有榮焉。


2019年秋,我自臺返港,正值板蕩之日。回想從前情懷轉惡,便以賦詩為解,此番竟連賦詩也不可得。2020年冬春之交,我應某大學出版社之邀開始整理「詩選及習作」課程的講義筆記,至4月中旬初步整理完畢。自忖在詩道上與先生頗有緣份,因此厚顏相央賜序。先生縱然忙於修訂潤飾即將付梓的《徘徊於天人之際:海德格的哲學思路》,卻依然俯允,在三數月間細細通讀拙稿,閱讀同時又傳來文字勘誤表,令我汗顏。9月2日,先生寄來洋洋五千言的序文,不僅帶出真知灼見,還從哲學的高度,指出文史哲不分家是因為「三者都直接與人作為具有心智觸動可能的精神存在(geistige Existenz)有關,無論涉及的是人的情感、人的文化活動,抑人的思慮」。不過,先生還提到自己要與時競賽,還有幾種著作有待完成,以後大概會奉行「詩戒」,不再多寫詩了――「習詩甚至可會改變人的感知」;因此稍後會將詩篇結集,作一紀念。我聞言後,可謂一則以喜,一則以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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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載倏忽而過,今年8月,關先生結束臺灣清大客座工作返港,相邀至他研究室品酒,並以詩集《我心歸隱處》,且云集內諸作我皆在臉書讀過。此言固然非虛,但將臉書上的片鱗隻爪集為全龍,卻依然令人讚嘆。全書270頁,所錄詩作122首,不僅包括舊體諸種體式,還有新詩及譯詩若干,可謂琳瑯滿目。先生謙稱,自己在作詩方面並非科班出身。然前賢云「文質彬彬」、「文以待質」,詩即文也,而先生之「質」即為哲學家、思想家,其身分無疑能為舊詩注入了更多新的內涵。非但如此,集內大多數詩作都配有相關文字,這也令讀者能更清楚去理解詩作的內容意趣。


和關先生一樣,我也時常在臉書發表舊詩。偶有朋友問我,是否可將臉書發表的舊詩作註釋、乃至語譯(有趣的是,當人們看不懂現代詩時,一般都不會提出註釋、語譯的要求),不由令我為難。所謂「詩無達詁」、「作者已死」,若徇友人所請,恐怕近似廟祝解籤之舉;而且把話說死,也窒礙了詩作的解讀空間。更何況前人作詩自註,文字往往甚為簡單,止於針對一些特殊的典故或格律安排;逐字語譯己詩,未免過於貢高,予人「自我感覺良好」的印象。不過在臉書發表光禿禿一首舊詩,大抵引不起太多人的興趣,作者與讀者互動的本意難以達到。當時我正究心於紀事詩一體,如葉昌熾《藏書紀事詩》、瞿蛻園《燕都覽古詩話》、張伯駒《紅氍紀夢詩》、易君左《百美人圖詠》等,都是詩文相配。這些配文或直引典故原文,或敘寫作背景,或將詩內所言以散文形式重述,文白不拘,一如《普門品》的長行與偈頌之關係,內容有重疊處、有互見處,卻不流於逐字語譯串講之拙澀。因此,我的帖文也逐漸採用這種「紀事詩」體裁,讀者即便無意於讀詩,卻也能從散文部分略知本旨。後來我將臺北研修假期所作裒輯為集,在某些讀者眼中固為詩集,在另一批讀者眼中也許更是雜文集。


然而我很快發現,這個自己在磕磕碰碰後才解會的道理,關先生早就瞭然於胸。以其學養名望,所作詩歌的價值固無待於臉友之區區讚歎;但其發帖皆詩文共融,形成有機整體。而諸帖結集後,額曰《我心歸隱處》,既能呈露一貫襟抱,也為全書的體裁特性作出了「模糊精準」式的界定(雖然〈後記〉仍稱此書為詩集)。正是閃爍慧炬靈光的配文,使詩作更為生色,也令讀者倍感親善。如〈次韻思光師手書東坡遺句〉:


此生歸路儘茫然,不礙神思步九天;

但得朋儕把酒問,那愁今夕醉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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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詩後配文也可謂雋永小品:「昨晚聽音樂會時,念及先師勞思光教授曾手書東坡〈慈湖夾阻風〉其中一絕。東坡此詩成於貶謫途中,從詩意可見,豁達如東坡者,於人生轉折點上亦難免有『茫然』之歎,而睿智如先生者,於手書此絕後亦有『慨然久之』之語。撫今追昔,遂按東坡原句步韻,固藉寄思念,亦略紓己懷。拙詩首句直取自東坡而改其一字,是刻意為之,思光師或甚是東坡先生九原知之,或亦能首肯乎!」復將勞先生手書東坡詩圖並置合觀,讀者自能從字裡行間品味出更多深意。


再如第二章〈紀遊篇〉中,吟詠之處遍及德、意、俄、加、越南諸國,兩岸三地自不在話下。尤其是泰西風景,未必為華語世界所熟知,其名物如何融入舊詩,也向為詩界討論之焦點。在這些紀遊詩中,先生每能舉重若輕,以蘄字順文從。如〈丁酉夏日遊聖彼得堡有感戲成一律〉:


沙俄矢志務開疆,建寨冰原控九荒;

南伐明駝通黑海,北馴玄豹固金湯。

宮闈貴冑兼珍味,市井蒸黎但秕糠;

十月極光一砲響,百年大夢幾滄桑!


驟眼看來,「明駝」「玄豹」,「黑海」「金湯」,選詞屬對可謂巧思。而其自註云:「首聯指彼得大帝周遊西歐後於北方荒原覓地建立將來可通出波羅的海的據點。頷聯出句指其與鄂圖曼帝國蘇丹角逐頓河(River Don)一帶的Azov地方,以通出黑海,對句指其與北方強國瑞典王查理十二世(Karl XII)多番用兵及日後聖彼得堡主城的締建。頸聯指歷代俄君的大規模修建宮室園林,如Peterhof, Winter Palace, Catherine’s Palace等事,對句指杜斯妥也夫斯基筆下富的與貧的兩個聖彼得堡的對立。尾聯述1917年革命軍自巡洋艦『極光號』(Aurora Cruiser)炮打冬宮,啟動了俄國十月革命的事件。」這段串講本身不可不備,置於上下文也銜接無跡,並無餖飣突兀之感。


一如李歐梵教授序言所說,第一章〈韋齋詩緣〉中與勞教授的情誼,以及第七章〈憶兒雜詠〉中對亡兒翰貽的悲悼,都教人動容不已。尤其是〈憶兒雜詠〉七絕十四首中,前五首皆創作於2016年,既是翰貽辭世二十週年,也是先生準備勞像讚詞而學詩之始。如其二云:


瀛表輕車載爾來,茂林古道日相陪;

朔風落葉盤根錯,博爾歡顏往復回。


比對《教我心醉,教我心碎》可知,此詩所記係早年在西德的日子中,騎單車穿過樹林,接載翰貽上幼稚園之事,親子之樂,躍然紙上。尤其重用「爾」字,足見舐犢之念綿綿不已。又如其三:


款款床前笑語多,爾同阿妹倆聲呵;

問爺故事何時講,指環魔法恨蹉跎。


慈父與子女親愛之情,使讀者如身歷其境。而魔法指環的故事終究未能講到,為父者寧不痛悼!先生其後謂此詩末句「未合平仄」,只是「把心中難以磨滅的遺憾忠實地道出」,洵然。實際上,為詩之道只要文情相當,便可脫卸格律窠臼。七絕如杜甫「千朵萬朵壓枝低」、杜秋娘〈金縷衣〉前兩句皆以「勸君」開端,並不妨礙其作流播眾口。且先生此詩三四句雖或犯「平頭」之病,末句本身卻為律句。觀前人七絕組詩,往往夾雜一二不全合律之作,以求變化爾。若仍要修訂,殆可將一、二句對調,第三句倒裝為「故事何時問爺講」。佳勝與否,質諸先生,當自有判斷。復覽作於2020年的其十三:


似是蓬萊霧半籠,頻年憶念意盈胸。

夢迴欲寄此心曲,奏上玄天第幾重!


「奏上」二字,臉書原作「響徹」,又附記云:「近月詩興索然,然昨日或聽了整天巴赫的Toccata und Fuga,迴音不絕如縷,響徹終宵,一覺醒來,乃成一絕。」如是觀之,「響徹」所言猶在此世界,改為「奏上」則貫通此界彼界、世出世間,更有新意。全詩雖僅廿八字,文字卻已玲瓏渾融,毫無湊泊之處。


重撫殘篇說大荒:余英時遺詩談略




關先生說「習詩甚至可會改變人的感知」,他在訪談文字中也云:「學詩以還,對世間事物的感知,哪怕一草一木,一花一鳥,都常有新的體會。(註1)」 此誠然應合王羲之蘭亭詩所言:「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故此,詩集第二章涉及草木花鳥之作不時可見。如七絕〈惜花〉云:


驚鴻一瞥別經年,淡掃胭脂格外妍;

細雨闌珊芳信杳,誰憐枝蔓早成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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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云:「去年春日於崇基學院池旁路側近圖書館處看到兩株桃花,其中一株枝葉較為茂密,花色也極盡濃艷。另一株卻明顯地纖弱多了,唯我獨愛這株桃花的淡雅怡人,欣賞之餘,還留下其『倩影』。事隔一年,近日到勞思光教授銅像憑弔後於雨中再度到桃株原址尋覓,然而芳蹤已杳。趨前細看,原來整株花已被齊根鋸掉!留下的只有一個椏杈狀的樹頭,和那份令人緬懷的緣份!想起少年時讀《紅樓夢》最讓我感動的幾首詩中有『红消香斷有誰憐』句,遂成一絕以紀懷。」生命中的詩情,往往繫於一剎那的靈觸。正因為鄰株的濃艷,所以襯托出此株桃花的素淨淡雅、白賁無咎。斯情斯景,令人想起但丁與貝特麗綵(Beatrice Portinari)在翡冷翠聖三一橋邊的偶遇,想起阿.康.托爾斯泰(А. К. Толстой)在喧鬧繁華的舞會中與那神秘冷麗的倩影四目交投。如此剎那,便成永恆。只是面對宇宙大化,一切妍媸良窳都莫非芻狗。此花何辜,竟遭腰斬。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吾輩不能學太上之忘情,縱然事過境遷,哪怕是鴻爪雪泥,亦足讓人縈懷未已。此詩情理兼融,難怪為「書寫力量」計劃抄錄轉載。


又如七律〈德國哈茨森林(Harz)的美麗與哀愁〉:


茂林幽壑起氤氲,古木擎天比萬軍;

墨客騷人留野徑,秋風紅葉映彤雲。

固它物博供饈饌,卻我情多任酒醺;

哀那悠悠青草地,五尋深處盡冤魂!


哈茨森林區在德國中部,大量自然與人文景觀相得益彰,既有風光明媚的「歌德徑」(Goetheweg)、「海涅徑」(Heinrich-Heine-Weg),也有納粹末造的集中營舊址。難怪作者稱之為「從天堂走到地獄的經歷」。以此看來,詩中的一草一木既是景語、又是情語,首聯之茂林幽壑、擎天古木色調偏冷,既與頷聯之彤雲紅葉產生對比,也為後文之嗟嘆埋下伏筆。經過頸聯對美酒佳餚的描繪,尾聯急轉直下,一如《神曲》中地獄的漏斗型設計,悲傷不知伊於胡底。再參照2020年5月所撰五絕〈白鷺吟〉:


白鷺據垣牆,孤高凜若霜。

苟存斯渾世,誰復訴衷腸。


附記謂驅車過沙田城門河沙燕橋頭,見此鳥盤桓於橋上,故而有感成詩一首。白鷺縱然毛羽潔淨、姿態孤高,處此五濁惡世,也唯有不鳴不飛,和光同塵。一樣是景語、情語脈絡交織。


至於七律〈梅花古道〉,乃是2020年秋於馬鞍山梅花古道郊遊時作。據附記所言:「在途中一木橋上,我憑欄稍息,聽著潺潺水聲,注意力忽被澗邊石上一棵小草所吸引,後至的妻女見我看得出神,正待相詢……就在這剎那間,詩境、詩眼、詩句都有了……」由此可見先生詩思之捷。且全詩往往化用唐宋名賢成句而不著痕跡,其作云:

莫憐幽草澗邊生,且羨山中任自營。

唯共天工參造化,更無帝力判枯榮。

朝披拂曉霞衣薄,夕仰搖光澹月清。

卻是此情難復寄,香城去路滿榛荆!


此詩首聯出句反用韋蘇州〈滁州西澗〉之語,對句承接,謂此草於寂靜之澗戶,生長自如,不求人知,契合王右丞〈辛夷塢〉詩心。頷聯進而闡發,謂此草雖微,卻仍是造化獨留之功,不可輕忽。非僅如此,其枯其榮乃繫於自身,又何有於帝力,又何須屈從於天威?頷聯境界宏大,頸聯則轉入華美,謂此草朝餐霞光、夜戴星月,鍾天地之精華。拂曉為清晨之意,搖光即瑤光,即北斗第七星。二者皆為名詞,然就字面看來,構詞皆為動賓結構,屬對可謂精工。且霞衣亦可「拂」曉,澹月亦可「搖」光,如此讀法又一語雙關矣。尾聯出句化自〈錦瑟〉「成追憶」句,蓋言行程將畢,此情不再,顧回固堪留戀,前瞻卻荊棘滿途。幽草、荊棘,相參可嘆。如此去路,究係梅花古道返回市區之路徑,抑或香城去從之道路?弦外之音,使人徘徊深思,真可謂「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




除此之外,詩集各章對平居時事之吟詠咨嗟,對親友之眷顧哀弔,乃至諧謔打油,可謂珠璣紛陳。值得一提的還有譯自十九世紀德語詩人艾申道夫(J. F. von Eichendorff)的〈源頭活水贊〉(Wünschelr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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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云:「艾申道夫乃德國浪漫詩人中最能深契古希臘天人相應學說的一個代表。其詩作寓意正大深邃,在德國歷來廣受傳誦,而Wünschelrute 一詩,因直接道出『詩』(Dichtung)之所以傳世的關鍵,更被視為其眾多作品中之代表作。多年前兩度到海德堡訪問(其中一次是探望劉創馥),都曾於『哲學家路』(Philosophenweg)上留連,途中必在艾申道夫紀念碑(Eichendorff Denkmal)前注足良久,以默想上刻Wünschelrute一詩捭闔超凡的意境。」艾氏之意既言創作,兼論鑑賞,彷彿「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之意。世間萬物莫不具足詩意,只待有緣人點出;古來諸詩莫不包孕萬物,只待有緣人妙悟。


先生譯作採用歸化手法(domestication),將「象外寰中」(出《二十四詩品》)對應allen Dingen,將「南柯」(出〈南柯太守傳〉)對應träumen,將「娑婆」(出佛典)對應die Welt,將「妙諦」對應das Zauberwort,俾華語讀者一覽便知。在我看來尤其有趣的是「萬籟同聲頌娑婆」一句,於原詩基礎上又有申發:查原詩之意,是詩人悟得妙諦時,世界便開始歌唱,zu Singen在此為不及物動詞。但若譯作舊體,「世界便開始歌唱」云云無乃生硬。因此,譯者增入〈齊物論〉「萬籟」之語典,更為暢達。然譯者初意,當謂娑婆世界之參差群籟。而佛教中,「娑婆」(svaha)本指能忍、堪忍、雜沓,意指我們這個世界之眾生要忍受各種苦與煩惱,涵義較為負面。一旦將「娑婆」二字押至句末,「萬籟」竟也似包納了世界之意,而「娑婆」便成為了所歌唱之內容,有情堪忍之世界在宗教視野中雖非至善至美,卻又有何不可歌頌之處?如此看來,譯筆在採取歸化手法之時,毋寧也將歸化用詞賦予了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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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在今年五月的訪談中又講到「詩戒」:「我的態度是一切隨緣,因為自學詩以來,詩已深植於作者生命之中,是否會寫下去已不重要了!正如詩集序言〈一份感性的呼喚〉所指,我覺得現在即使繼續寫,大概也離不開感性的樊籬,我需要先停下來……若有一天我自覺對詩的體會能找到上文所暗示的『知性』的突破,我是會重新再寫的。(註2)」 而詩集〈後記〉則謂書中關於師母的作品雖僅三數首,師母卻是「所有創作背後的繆斯」。果然,在今年七月十日,先生便在新加坡旅途中創作了〈贈賢內七十榮登〉:


靄靄歲月長,蘭臭伴書香。

憶昔橫波目,于今滿鬢霜。

三生恆念記,四海並游颺。

締此同心結,甘辛與共嚐。


附記云:「屈指一算,自中學與愛妻懈逅,不覺已五十三年。逾半世紀的相濡以沫,多少歡樂與難過,都成了我倆『二人同心』的印記!倏忽大家先後都屆『從心所欲』之年,今日正是你七十之辰,特譜五律一首,祝松柏常青,福壽康寧。若天假年,願你我長相廝守,那怕天涯海角,或是南北西東!」此詩首聯嵌以師母之名,對句典出《易繫辭》:「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頷聯使用流水對,頸聯營構出時間與空間的chronotope,尾聯出句有漢魏古詩風度,對句化用「安危他日終須仗,甘苦來時要共嚐」之聯語。可見詩戒偶破,字裡行間不時仍見靈光陸離。


記得2018年祭掃勞教授墓園後,我曾贈以「哲心總共長風好」之拙句。今日尋思,或可將此句改成「哲心總共詩心好」,茲更敷衍為七律一首,以收結拙文曰:


娑婆天地與詩偕,露電浮生忘涘涯。

未必辭章出辭匠,苟持詩戒亦詩階。

哲心總共詩心好,世事忍隨文事乖。

何處一鳴廢啁哳,高岡日影鳳聲喈。


2022.08.28.


註:

1.〈關子尹:退居方錄遣懷詞,《我心歸隱處》筆談〉,《明報》2022年5月22日〈星期日文學〉欄目。
2. 同前註。又及:本文使用諸圖皆取自關子尹教授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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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煒舜

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副教授,著有《林雲銘及其文學》、《明代楚辭學研究》、《從荷馬到但丁》等專書,學術興趣主要在於中國古典文學、神話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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