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每次冥王星靠近的時分】冥王星的生死神話

散文 | by  陳煒舜 | 2023-05-24



1906年,天文學家羅威爾(Percival Lowell, 1855-1916)提出太陽系可能存在X行星――也就是第九大行星。1930年2月,X行星果然被天文學家湯博(C. W. Tombaugh, 1906-1997)發現。同年3月,11歲的英國女孩威妮夏(Venetia Burney, 1918-2009)從外公處得知X行星徵名的新聞,建議將其命名為Pluto:普路托(Pluto)是羅馬神話中的冥王,具有隱身的法力,一如該行星之遙遠黑暗;不僅如此,Pluto開頭兩個字母恰可向羅威爾致敬。5月1日,威妮夏的建議獲得天文學界通過,X行星從此命名為Pluto,中、日、韓文皆譯為冥王星。


太陽系的大行星可分為兩類,一為固態的類地行星(terrestrial planet),以矽酸鹽岩石為主要成分,包括了地球和水、金、火三星,離太陽較近;一為氣態的類木行星(gas giants),主要由氫和氦組成,包括了木、土、天王、海王四星,離太陽較遠。在神話中,水星為信使之神墨丘利(Mercury/Hermes),金星為愛神維納斯(Venus/Aphrodite)、火星為戰神瑪爾斯(Mars/Ares),三者皆為主神尤庇特(Jupiter/Zeus)的子女,象徵人事的關聯。土星為主神之父薩圖恩(Saturnus/Cronos),天王星為主神之祖父、天神烏拉諾斯(Uranus),海王星為主神的二哥、海神涅普頓(Neptunus/Poseidon),四人年輩較高,象徵自然的存在。從這個角度來看,威妮夏補入主神的大哥、冥王普路托似乎頗為適合――縱然當時對此星究竟類地或類木尚無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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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NASA新視野號拍下的「月光下的冥王星」,這顆「月亮」實際上是冥王星的衛星喀戎。(圖片來源:NASA)


冥王星被發現以來,人類從未停止對它的探索。時至今日,我們知道冥王星雖有像類地行星的固體表面,卻是以冰為主要的成分,還有一顆叫做喀戎(Charon)的衛星。它的公轉週期是248個地球年,軌道高度橢圓,且與八顆行星不在同一軌道平面上,傾斜角達17度……2006年1月發射的新視野號太空船(New Horizons),更承載著探訪冥王星的使命。誰知升空幾個月後,冥王星竟被降級為矮行星。原來2005年1月,一個新的行星鬩神星(Eris,其名源自希臘神話中的不和女神)被發現。天文學家稍後把鬩神星歸類為「矮行星」的新天體,而且這種天體為數可能不少――包括冥王星在內。榮登列宿的不和女神厄利斯,果然不脫本色,一如她當年扔下金蘋果一般!記得當時新聞報導,時年88歲的威妮夏對於冥王星的降級表示:「儘管我更希望它仍是一顆行星,但我到了這個年紀,對辯論已經不關心了。」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何恨焉?2015年7月14日,我從網上得悉新視野號終於飛到冥王星,於是用轆轤體寫下這樣一首七律:


防風已戮喜重光。卜得幽都為帝鄉。

何必更隨星作九,依然每詫道無雙。

固知匪寇緣婚嫁,普願不爭皆直方。

徒詡仙琴能下淚,天留佳麗在冥江。


天之道,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億萬年前並無人類,億萬年後也無人類,但冥王星卻依舊在宇宙的一角散發著幽光。區區虛名,對於冥王星而言又算得了什麼呢?


【無形・每次冥王星靠近的時分】地球很危險,有機會就去冥王星吧



回觀西洋神話,三代主神的更替都採取了暴力形式。第一代天神烏拉諾斯與地母蓋亞(Gaea)生下十二提坦神(Titans)和百臂巨人(Hecatonchires)、獨目巨人(Cyclopes)。蓋亞厭倦了無止境的生育,因而鼓動子女造反。最小的提坦神薩圖恩以鐮刀閹割了父親,繼任為第二代天帝,並與親姊瑞亞(Rhea/Ops)生下三女維斯塔(Vesta/Hestia)、刻瑞斯(Ceres/Demeter)和尤諾(Juno/Hera),以及三子普路托、涅普頓和尤庇特。烏拉諾斯被推翻時,預言薩圖恩也會被自己的子女推翻,因此每當瑞亞分娩,惶惶不可終日的薩圖恩就將嬰兒吞入腹中。幺子尤庇特倖免於難,將兄弟姐妹救出,大家聯手推翻了父親。三兄弟抓鬮,分掌天界、海界、冥界。如此看來,大行星中有三弟尤庇特、二兄涅普頓而無長兄普路托,的確說不過去。


三朝天庭的替換雖然充滿暴力,卻仍有「家天下」的意味。相對而言,海洋和冥界就不太相同了。原始神彭托斯(Pontus)和提坦神俄刻阿諾斯(Oceanus)是海洋的化身,塔塔洛斯(Tartarus)是冥界的化身,至於涅普頓和普路托不過分別是此二界的掌管者與經營者罷了。在但丁《神曲》中,冥王幾乎被等同於惡魔撒旦,狀貌可怖,這當然由於基督宗教的偏見。實際上在古希臘羅馬雕像中,尤庇特三兄弟都是鬚髮濃密、身材健美的中年帥大叔,如果不看武器,真箇難以區分:海王持三叉戟(trident),冥王持兩叉戟(bident),天帝持雷電,姑可視為單叉戟(unident),這就像諸佛菩薩要以配件丶手印來分辨一樣。無論如何,普路托大概是全世界各民族宗教信仰中外表最為悅目的冥王了。


冥王即位後長期單身,僅與三頭犬(Cerberus)為伴,後因中了愛神之箭而強娶冥后普蘿賽琵娜(Proserpina)。與天帝、海王處處留情不同,他的妻室只有冥后一人。冥后為天帝與農神刻瑞斯的女兒,嚴格來說是普路托的姪女,但愛情的世界卻沒有畛域。在主神調解下,冥后半年陪伴母親,半年陪伴丈夫。刻瑞斯母女別離時,草木零落,於是四季就產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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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王夫婦與三頭犬


實際上,普路托(Pluto)原是古希臘財神之名。至於冥王的本名,古希臘為哈得斯(Hades)、古羅馬為迪斯(Dis)。然而,無論哈得斯或迪斯之名都令人聞而生畏,不敢輕易提起,因此人們就將財神之名借用在冥王身上,以作避諱。這在佛教中也能找到對應: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菩薩,梵名Ksitigarbha字面為「大地子宮」之意,同樣具有「地無不生、地無不載」的觀念。


中、日、韓都將Pluto譯為冥王星,顯然是承繼了天王星、海王星的命名法。有趣的是,越南語卻將之譯為「閻王星」(Sao Diêm Vương),這顯然是將西洋神話與佛教傳說對應了起來。閻王一詞來自梵語閻摩羅闍(Yamaraja),本義為雙王。婆羅門教中,閻摩乃是日神之子,娶龍鳳胎姊妹閻糜(Yami)為妻。閻摩為了替人類尋找到達天界之路,自願死亡,因此主掌冥界。他常帶著兩條狼狗在人間巡遊,將死者的靈魂接引到天界。不難發現,人類早期神話中對於死神、冥王都不吝「賜予」一個伴侶,普路托如此,閻摩如此。巴比倫的女性冥王埃列什基伽勒(Ereshkigal)的丈夫為疫神奈伽爾(Nergal),古埃及冥王奧西里斯(Osiris)之妻為魔法女神伊西斯(Isis),中國先秦神話中北方天帝顓頊的神佐玄冥(或玄武)則是龜蛇合體,有「媾精」之象。至於普路托的搶婚,也非出於瞬間的情慾爆發;作為死亡化身的他,卻仰慕象徵著春天生機的小女仙。這大抵是基於先民「生死同構」的觀念:生命與死亡只隔著一扇門,悟得此理,就能推開這道門,「死而復蘇」。


電影《情迷月色下》(Magic in the Moonlight)中,篤信科學的男主角Stanley說:「人們在現實中唯一能夠遇到的『靈體』,就是死神。」誠然,從出生那一刻起,芸芸眾生就要面對死亡的威脅,只有在死亡面前才會人人平等。正因如此,古希臘和古羅馬人願意賦予哈得斯賞心悅目的儀表,也相信他的私德遠比兩個弟弟為佳。也許冥王的神話告訴世人,即使正在面對死亡,也要忠貞如一地追求春天。


數年前,曾以粵語七律逐一題詠希臘諸神,茲錄詠冥王一首於此,以殿拙文,並博讀者諸君莞爾:


嗌親把口正烏鴉。寶相唔同天帝差。

扼腕人間無九命,留心地底有孖叉。

夜臺多得三頭犬,春日還思並蒂花。

若問老婆冇去搶,四時輪替即生涯。



2023.04.23.


(編按:標題為編輯所擬,原文標題為「何必更隨星作九――冥王星兩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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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煒舜

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副教授,著有《林雲銘及其文學》、《明代楚辭學研究》、《從荷馬到但丁》等專書,學術興趣主要在於中國古典文學、神話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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