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每次冥王星靠近的時分】出發到冥王星的男人

小說 | by  朗天 | 2023-05-29

他沒有再回覆我,以往我遇上困難,短訊他,他總會回一兩句鼓勵的話,有時甚至是一大套人生道理,助我走出陰霾,但這一次,已經三個月了,他沒有回應我上一個訊息,已讀不回。這是之前從未發生過的。


上星期某一個晚上,我還剛夢見他。夢裡他已經死了,躺在棺材裡,等待來喪禮的人瞻仰遺容。我走在長長一列喪禮參加者的人群裡,裡面有我們共同的朋友,他們一點也不顯得哀傷,部分人臉上甚至掛了笑意。


與其說他們是來悼念一個死者,不如說他們準備參加再之後的慶祝派對,慶祝甚麼呢?我也說不上來。


我說不出是慶祝他的死亡。


總之,在夢裡,他死了,還舉行了喪禮,但禮成之後他好像又活過來了。我前腳踏出靈堂,他後腳便跟上來,彷彿從未躺過在棺材裡那樣。他、我和他的好友L(噢,是L)一起回到半山的故居。對,那是我的故居,十歲到十七歲那七年,我住在那裡,度過全部的中學生涯。學校就在對面,上學十分方便。不過,現實上他們並非我的同學,我是畢業後好幾年才認識他,和L。不過夢裡,我們居然一塊兒住在我那家,還會一起出門上班那種同居好友。


明明已死去的他在喪禮翌晨,如常的和我,跟L一起出門。我們乘升降梯離開十五樓,到達十二樓時一對爺孫走進來,五個人擠在四呎乘六呢的空間裡,實在有點擠,但因此他們的對話聲聲入耳,十分清晰。從他們的言談間我們知道那孫女要買電腦,並且正煩惱價錢問題。


爺孫倆步出升降機後,L忽然對他說:「你不是有一部多餘的筆記電腦嗎?」


他點點頭,說:「對,我可以送給那女孩。我現在就上樓拿。」


L望向我:「你去截停他們,著他們等等?」


不要問我他們為甚麼要冒著上班遲到的險,即時去完成此一「善舉」,我只曉得瞧L的表情,事情已經決定下來,我餘下的就只有是否如命執行。去,抑或不去,沒有第三個選項。


而L當然是陪他折返的人,我只能負責去做他和L吩咐我去做的事。假如現實裡我沒有清楚意識到這種權力關係,夢裡這倒是理所當然,一清二楚旳。


於是我再沒異議,急步追上前,就在斜路叫停爺孫倆,道明來意,他們的反應也是預想般喜出望外,尾隨我回轉。


不知何解,夢裡我曉得要帶他們到哪裡去等他和L,不是回十五樓,也不是回十二樓,更不是在樓下,而是重新進入升降機,到十樓另一處地方去。


升降機門打開,租戶的共享大堂變成派對現場,不知從哪裡湧出來的型男索女,在我們身邊游走,爺爺目睹如此熱鬧,起初有點吃驚,然隨即被歡樂的氣氛感染,笑了出聲。


倒是孫女有點不明所以。她接過了不知誰遞來的一杯雞尾酒,轉過頭來問我:「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呢?」


對,待多久呢?我其實也有同樣的疑問,我撥了他的電話,沒有訊號。我想改撥L的,卻遍尋不獲。L的號碼不像他的(那八個數目字我熟悉得隨時背得出來)。它們該儲存在我的通訊錄裡, 可是,那一刻我就是無論如何沒找出來。


在我開始不知道該怎樣應對時,爺爺忽然說:「我要幫她買電腦書。」他指了指孫女。


「這個當然!」我隨口應答。有了他的電腦,也得懂得操作,但現在還有人買電腦書的嗎?難道不是所有東西都可在網絡找到了?「你知道去哪裡買了嗎?」這句就出自肺腑了。


「當然知道,那邊嘛!」他指向派對大堂的其中一角,那裡人頭湧湧,看不到任何書攤,但他既然這樣說,我情願這樣相信。


「電腦書是不錯的了,但老爺子你知道要買哪一類電腦書嗎?是教你寫程式的,抑或只是程式應用的?」我開始擔心待會他可能給甚麼人騙了。


「我哪曉得啊,電腦不是我用的。」爺爺咧嘴而笑,他的意思是叫我自己去問他孫女。我頭找她,發現說話間孫女已和現場的人混得頗熱了;數分鐘前,她還是不能在這裡待上片刻的模樣。


現場很吵,我要用差不多九十五分貝的聲量去問她時,她向我表示,她有聽我電台的節目。


「是嗎?哪一個節目?」我不由得吃了一驚。


「關於風水的。」她說,一邊還向我眯了眯了眼,做了個鬼臉。


也許由於她,也許由於人太多。我幾敢肯定,就在我和他們對話的這當兒,現場人數起碼增加了四成。我開始感到不舒服。最重要的,是自從四年前,我已離開了電台,沒再主持甚麼節目,而風水節目,更是壓根兒沒碰過,我所曾隸屬的電台,也沒有開過這類型的節目。


我乾咳了一聲,唯有再拿出電話,撥他的號碼,依然聯絡不上。


可能出了甚麼事,我心想,幾乎立即便決定回去看過究竟。


我和爺孫倆交代了一聲,回到升降機口,按鈕等待。如是兩分鐘過去了(夢裡沒有真實的時間感覺,但就是知道經過了兩分鐘,單純知道的知道),升降機似乎卡在樓下,沒能上來。


等不及了,走樓梯!我推開升降機旁的防煙門,吸一口氣,從十樓一直沿梯走上去。


很快,我去到十四樓。「再上一層就是了!」我對自己說了聲,腳下不停,向上直奔。


應該真的有甚麼事發生了,我有不祥的預感。然後,我猛然記起他已經死了這夢中的事實。弄不好他又忽然倒下來,更惡劣的狀況是L陪他一起,沒有救他,反而被他拖到黃泉路,就像他們人生其他的時間,他們的關係所表現那樣。


不好了!夢裡我變得很焦急,這和現實的我該有頗大的落差。我所認知的我,對他幾乎有百分百的信心。設想中我一定比他早死。我的所有事情,心靈的或物質的,都可旨望他直接或間接幫我解決,所有人都可以消失,他一定不會消失。他是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是怎麼一個人的傢伙,這樣的傢伙,以他的能耐,沒有事情會令他束手,出事的只會是我,而不會是他,或L。


終於到了,我很快便會看見他們吧,只要我推開面前那道防煙門,再用鑰匙打開十五樓C室的大門便成了。


就在這時,我抬頭發現,牆壁上顯示的是十六樓,不是十五樓。


推開防煙門,觸目的是也不是熟悉的樓層大堂。


我倒退回去,回落一層確認,那是十四樓無疑。


我連忙從另一邊跑上去,依然是十六樓。再往下跑,回到十四樓。


如是者我來來回回上上落落走了幾遍,還是找不到要出的門口。十四樓直接接上十六樓,十五樓竟完完全全不見了!


夢裡我喘著氣,不知所措。「不對勁,這不可能是現實!」甫想到此,人就一下子醒過來。


這就是我一個星期前發的夢,記得醒來時喉嚨乾涸,有點發癢。我害怕著涼感冒,還立即沖熱柑桔水喝了。


今天,我打開手機,檢查我發給他的短訊,已讀不回,證明他還有看訊息,只是不願覆我而已。我想過直接打電話找他,但一來這年頭沒有人會這樣做,不事先通知相約便直接通電,幾乎便等如冒犯。二來,我大抵害怕接受那噩夢般的可能事實:他對我久不久,隔周隔日便傳短訊找他傾訴、解難,有時甚至只是無聊的逗引終於感到煩厭了,他不願意再和我糾纏下去了,又或者,他甚至對我已有一定的看法,覺得我一直對他有企圖,要操縱他又或被他操縱。天啊,這樣猜下去真不是辦法,我也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了....... 


無數次,我打下了不同的短訊,由「你還好嗎?」到「怎麼了?」到「是否有甚麼我不知道的事發生了?」當然都沒有傳出去。有的只打了頭一兩個字,便被立即刪掉,四日前我在自己的電腦記事本打了一封完整的信,有抬頭有祝福語,準備貼上手機當短訊送出,但甫貼上就按Backspace鍵刪除。看著那些文字逐字逐句往後消失,直至刪剩他的名字,我停下來,凝視著那個名字,眼淚竟不受控制就那樣輕易地掉下來,一滴、兩滴,手機的光屏沾濕了,我在幹甚麼?


我最終沒撥他的號碼,我撥了L的。現實中我手機有儲存L的號碼,一找便找出來。當然,我是先傳了訊息過去,確定不構成任何不便才聽到L的聲音。


這麼多年,L的聲線仍是那麼沉穩,充滿自信。我向L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問她(噢,對,她)最近有沒有他的消息。


L在那邊沉默了好一會,然後我聽到她倒吸了一口大氣,蠻故意的,我明白。


「我也很久沒聯絡他了。」她說:「其實你都知道的,對嗎?」


我囁嚅著,不知該怎樣說下去。


「我知道你這次不是來試探我的,我聽得出你聲音的絕望。有時我都挺佩服你的,因為我和你都一早曉得,他其實是一顆冥王星。」


「冥王星?」我重複這對我來說幾乎沒太大意義的三個字。


「是冥王星。位於太陽系最外圍,又冷又傲,不食人間煙火,曾經被視為第九顆行星,現在被降格為矮行星。我記得最開始用冥王星形容他,其實是你吧。」


「是嗎?」


「你還說,冥王星和它的主要衛星查龍其實是雙星系統,沒有主次之分,你拿來比喻我和他的關係。我的理解就是你視我為查龍吧。」L在那邊笑了出聲,頓了頓,才接著說:「所以把他封王的是你,將他降格的也必將是你,你打這通電話,是想我將這番話跟你說一遍而已,是這樣吧對不對。」


L的笑聲其實蠻動聽的,她見我沒再答話,就在笑聲中掛斷了。


我收起電話,把視線集中起來。此刻的我,正處身在往半山故居的路口。一個星期前我發夢回到這個地方。一個星期後我坐了兩程車,一邊和L說電話,一邊盯著那條循沿而上,就可到達故居大廈的那條斜路。


當下,一男一女正從斜路走下來,男的年紀比女的大五十年以上,雖然他們表現得很親密,男歡女愛那種親密,但我仍傾向設想他們為兩爺孫。


然後,我知道了,他並非冥王星,也非來自冥王星。只是現在,他該出發往冥王星去了。


【無形・每次冥王星靠近的時分】地球很危險,有機會就去冥王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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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天

作家、文化評論及策劃,兼職執教大學,近作有《反復:易經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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