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在食・桂花魚】清蒸桂花魚

字在食 | by  鳥人 | 2018-11-13

街市當時還是未翻新的面貌,我與外婆穿梭過幾行大紅膠吊燈,便來到魚檔。透明的水槽裡住著不太活躍的海鮮,還有些黯黑色蛇鱔類的長條狀海產,隱約可見其身上有些斑點和小傷口,淹在海水中被細菌慢慢地撫慰著。一圈圈紅色的小傷口仍一下一下的張著,吊滯地呼吸著。


外婆帶我到旁邊的冰鮮檔區,她的眼珠忙著搜刮用紅藍色麥克筆在發泡膠上的價錢,又不忙比對一下貨品的質素。她伸手翻開了其中一條魚的鰓蓋,叫我瞧瞧。「看,裡面紅色就是好的。」我只顧睨著冰粒上排列有序的魚,全部都是黑灰色、帶少許藍靛或棕色,魚,都是一樣的樣子,真的沒有太大分別。


惟一有些大塊大塊被切下的魚頭、魚身、或魚尾部分,我能想像那一定是條又肥又大的魚。那些魚尾扁壓壓的,與前面連接的肥美魚身不成比例,接駁口脆弱得像是會掉下來一樣。一片魚尾活像濕漉漉的防水扇,線條間每個間距出奇地相同。終於,我瞟到紅衫魚——牠躺在冰鮮檔的一角,只有牠是有點紅色,但背鰭至腹部卻漸變成慘白。


外婆要了一條桂花魚,牠的價錢是相對昂貴的。我記得桂花魚的肉又白又嫩滑,用筷子夾起一小口放進嘴裡,也覺得是不錯的佳餚。我鍾愛桂花魚,每次吃到同一樣好味的魚,我都在餐桌上問:「這是甚麼魚?」外婆答:「桂花魚。」我記得家裡還蒸過鯇魚、黃花魚等,但他們都知道我愛吃桂花魚,沒想到牠的價錢比其他魚貴,難怪不常做。


膠白色圍裙上還有疏落的鱗片及血水,魚檔阿姨挑起了大刀,一下一下利索地刮著那條魚,透明的鱗片四處飛開來,很快地桂花魚便被擠進一個白膠袋裡。


我攙著她的手臂,另一隻手則挽著薯仔、番茄和廿蚊豬肉,還有幾斤青蔥露出頭來,就這樣走回家去。


回到家裡之後,我繼續學廚。狹窄的長條型廚房容不下了我們,我只好並排在外婆旁邊,盯著她施加各種工序,靜靜地學習。她把魚從膠袋裡翻出來、「噗」一聲掉進水盆,再拿起小刀削著鱗片,她說因為街市阿姨削得隨便、不夠乾淨。相比之下,外婆的小刀很細把,也削得慢慢的,卻顯得她是細膩入微的婦女。


她緩緩用刀切開魚,取出了鰓和腸道,然後開水喉。柱狀自來水嘩啦嘩啦衝著那條魚,刀口被衝得歪曲,一時之間裡面的穢物都瀉出,一滴滴血水流下,漩渦剛形成又溜走,腥味匯進鐵水盆的洞中。


外婆開始用手指捽著裡面的部分,滌淨這條魚所受過的污垢。更多的血水灌出來,有點港口慘情的味道。外婆加了鹽巴去洗,把魚浸漬在鐵盆裡,留起了一泓髒水。塞子一被拿走,瞬間了無影蹤,世界萬物化為烏有。


桂花魚被蒸煮過後便熟了,被端上餐桌,一家人整整齊齊圍著飯餸,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很快地,桂花魚只剩下一排骨架,就連圍繞魚身所落的豉油,也被蘸得七七八八,我把魚骨清進垃圾桶,又把碟子捧進廚房的鐵製洗手盆裡,我豎著它,凝望著上面的油漬慢慢溜下來,滴在鐵盆上是棕色的有光澤的液體。


堆了滿盆骯髒的碗碟,用肥皂洗了一遍,然後開水喉。柱狀自來水嘩啦嘩啦衝著那條魚,一時之間油煙夾雜唾液的穢物都被沖刷。


塞子一被拿去,髒東西聚成一個大漩渦,然後慢慢變小、最終消失,全部匯進水盆的洞中。瞬間,了無影蹤,世界萬物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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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人

渴望盤旋在維港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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