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復常〉
◎彭慧瑜
許多天後,哀悼熄滅了
巴士如常進出,上落的如常呆滯
腳步如常不帶眼睛,如常踏過
不再有鮮花的路
呼叫的人沒有了,流淚的人沒有了
說話的人也沒有了
只有隱約的悲哀瞥向
八座如墓碑的大廈
飯桌上,話題如菜式轉換
只有日常端出,其他的
演算出錯,如渣滓沉澱
誰都沒有撈起湯渣,攪混平靜
彷彿滾燙的碗邊畫出了手的禁區
旁觀一勺滿載的愧怍
夜來了,你如常閉上眼睛
不再輾轉,也不再唸經
超度不安的魂,或兇狠的夢
偶然夢醒,光火的樓仍然鮮明
一如當日指頭下爬過的臉孔
情緒清醒前,你趕緊再閉上眼睛
夢想一支正直的竹
能撐起一座傾斜的城
——記大埔火災
〈焚燒的城〉
◎邢仍
有些人照不見這夜的明月
照不見來年的煙火
少年 試圖在漆黑中尋找光
光 偶然出現 又
躲在更深更遠的迷霧
喚醒的赤色吞噬生靈
淚珠 滅不去放肆的巨獸
燻黑牆壁投射出 是
妖魔的心
更多蒙蔽 更多黑暗
更多更多的……
用鮮花祭祀逝去的人
仰望剩低的天虹
記住憤怒 記住
記住 那頭吵鬧的獸
那一個 漫長的夜
〈火•香港〉
◎徐志鴻
一•序章
「我屋企人都喺入邊吖!
我打唔通電話吖!
我好驚吖!」
——一個媽媽嘅採訪,佢老公同個女最後都走咗喇
蛇,毒害空氣
一啖一啖噬落竹架
一啖一啖噬落發泡膠
一啖一啖噬穿你屋企嘅外牆
佢鑽咗入你屋企
你屋企人伸出手指
燒燶
蛇,毒害空氣
紅色嘅蛇,灰色嘅蛇,黑色嘅
人間,將人間燒親好似地獄。蛇,
佢用毒牙咬親空氣
佢一啲聲都唔出,只係偷偷哋
擴大自己嘅身軀
越來越大,直到佢用黑色嘅煙
擊穿天空最後一片蔚藍
七棟幾十層嘅高樓係
大地最後一次求生時伸出嘅手指
二•灰燼
1. 「因為有啲遺體已經係變成灰燼囉
所以,我哋都唔排除
最後未必能夠,將所有失聯嘅人士帶返出來嘅…
SORRY」
——一個MADAM新聞發佈會嘅發言,我轉寫唔到佢哽咽嘅聲音
2. 「火燒埋來喇!」
——一個住戶最後發出去嘅訊息
人狀陰影,一排排,瞓喺灰色嘅世界
我哋理解唔到佢哋曾經有幾咁痛苦
就好似佢哋已經聽唔到
我哋為佢哋嘅灰燼而哽咽嘅聲音
佢哋見到過,我哋聞所未聞嘅地獄
呢個地獄未必有鬼卒,未必有空氣
未必有輪迴,甚至未必係地獄
但係呢個地獄一定有火、煙
同埋佢哋嘅灰燼
火燒埋來嗰時,恐懼會唔會喺佢哋心度
長成一個大到可以吞噬一個星座嘅怪物?
佢哋死前嘅嗰個宇宙,會否有一個日日打工
但係硬係睇唔到出路嘅仔
一個俾愛情呃過多次
最終根本唔想結婚嘅女
或者一個啱啱讀到高中畢業,就來上HKU嘅優秀嘅孫女?
除咗呢啲,會否仲有一隻貓咪,一隻掛住佢哋嘅狗仔
一班一齊劈酒劈到大嘅兄弟
或者呢一世做得最錯嘅一件事
最對佢唔住嘅一個人?但係呢個宇宙
唔會淨低任何嘅嘢,連魔鬼同閻王
都已經逃走,只有煙,火
同埋一個人狀陰影
佢哋暈低之前,當一縷縷黑色嘅絕望
谷住佢哋喉管嗰時,佢哋諗到嘅最後一樣嘢
係乜嘢?當火燭燒到佢哋身體嗰時,
佢哋嘅意識已經走咗去邊度?天堂
定係地獄?定係一個只有火、煙、佢哋嘅灰燼
同埋一個曾經係屋企,而宜家係墳墓嘅地獄?
我哋搵唔到佢哋,佢哋已經隨風
飄到一個只有小精靈可以去到嘅地方
飄到太平洋深處一個海豚嘅頭頂
我哋搵唔到佢哋,我哋唔知佢哋係邊個
唔知佢哋有冇開心過,定係過身之前
一直辛辛苦苦捱世界
我哋只知道,佢哋一定會飄向一個地方
嗰度又冇火,又冇煙,只有一隻又一隻
佢哋變成嘅橙色蝴蝶
飛到獅子山深處,停喺一朵朵紫荊花上
三•破地獄
1. 「我都用咗畢生嘅積蓄去買一層樓
咁我都咁辛苦成個樓供完喇
維修費我又俾咗差唔多18萬喇!
我已經冇晒錢喇,我仲係個單親嘅媽媽來嘅
但係我已經冇晒錢喇,宜家燒埋我間屋
我可以做得啲乜嘢吖!」
——一個單親媽媽嘅採訪片段
2. 「生人都要破地獄吖!
生人都有好多地獄噶!」
——黃子華《破地獄》
當救援人員掘開高樓嘅泥沙嘅時候
地獄係一條紅尾嘅狗,佢哋係一個樓層中
同時搵到幾具遺體,佢哋有大有細
有老有嫩,佢哋可能係一條魚嘅唔同部位
可能係一個死神嘅唔同零件
可能係一個機械嘅唔同細胞,可能係
死喺同一條蛇嘴下嘅幽靈,但最有可能嘅係
佢哋係葬身同一個地獄嘅一家人
佢哋變成焦炭已經七日,佢哋是否已經入咗地獄
是否已經飲咗靚湯?是否已經過咗嗰道橋?
佢哋會否因為已經見過地獄
而平平靜靜咁接受一切?地獄會否因為覺得佢哋面善
覺得佢哋走得太快
而俾佢哋留一個好啲嘅下世?
當我喺呢度寫低呢首詩嘅時候
地獄係一個七彩嘅枕頭
我日日抱住佢飲茶,抱住佢寫論文
抱住佢睇視頻,抱住佢沖涼
抱住佢食飯
抱住佢同爹地媽咪傾計,抱住佢
度過病倒前最後一段頂硬上嘅時分
佢係一個軟賴賴嘅枕頭,佢有千百種顏色
但係我破唔到佢,我只能夠抱住佢瞓覺
抱住佢寫論文,抱住佢死唔斷氣咁
過咗成個人世。我唔知聽日會發生乜嘢
我認為聽日嘅本質就係
將宜家變成地獄嘅地獄,因為佢未知
因為佢係一條確定咗要喺一年一百六十五日之後
將我摧毀嘅星際戰艦
我認為過去先至係天堂,因為就算過去係地獄
已經過去嘅地獄,就係天堂
但係瞓喺樓入邊嘅嗰一家人
你哋會否曾經都攬住一個咁樣嘅枕頭?
你哋會否都俾佢毒打到七彩咁
但係仍然要局住笑俾呢個世界睇?
你哋已經打破佢,你哋會睇到佢嗰一千種顏色
染污咗橋底清澈嘅癍痧
但我仲未破到地獄
我嘅心口仍然有一座地獄
一座休眠咗千年,但係仍然將我壓得唞唔到氣嘅火山
一座斷橋,一個廢墟
深夜一次次無可奈何嘅連續咳嗽
一個黐滿晒灰燼嘅喉嚨
一個地獄,就係一個人間嘅垃圾桶
四•HK TIME 三日後
「我個女,啱啱畢業就冇咗喇
我都唔知係生定死!」
——一個媽媽嘅採訪
我哋聽唔到佢哋把聲,佢哋係唔係瞓著咗吖?
宏福苑冇招來宏福
偏偏卻招來橫禍。我哋聽唔到佢哋把聲
某個BB嘅媽咪喺鏡頭前大嗌
但係電話一路都打唔通
「我好想再抱下你哋,
老公我以後都冇咗依靠喇!」 但係我哋聽唔到佢哋把聲
一個菲律賓女傭
最後時刻,佢護住咗個BB
「係我老婆,應該救唔到…」 一個男人
佢對眼好似一對唔知點樣落入深淵嘅月亮
望向灰燼,望向天際七個廢墟
死寂猶如七條曬乾嘅黃䘆
但係我哋聽唔到佢哋把聲
散文
〈難離難捨〉
◎喪志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
我騎著單車,沿單車徑往大埔海濱公園方向前行。微風拂面,陽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我臉頰上,怕我著涼,又不想我曬傷。
大埔的早晨格外寧靜,耳邊只有單車籃中水樽晃動的輕響、車輪輾過地面的規律聲,以及對向單車偶爾飄來、漸漸走音的收音機聲。
是一段難得的寫意。
但我心裡知道,我將要看見——也必須親眼看見。
我再也無法忍受只憑想像觸碰黑暗。我想直視它,將自己浸入其中,在那片殘忍的黑裡,試著撈起一點真實觸感,或一絲虛妄安慰。
每晚閉上眼,那些畫面便一再重映:紅色、黃色、灰色、黑色、黑色。。
我看到了。
沉默的黑影靜靜矗立在樓宇縫隙之間,像是兒時拍班級合照,被同學半掩在身後——那面無血色、毫無生氣的我。
我不自覺加快踩踏。
如同日本動畫的片尾畫面,眼前風景如走馬燈一格一格轉換,一座座漆黑的長方形逐漸浮現、逼近。
清澈無雲的藍天下,望著那八幢黑影,我腦中只剩一片空白。
在各種喧囂的紅、黃、藍、綠肆意踐踏過後,
剩下的,是眼前滄桑的熏黑,與腦海裡滄桑的空白。
我繼續往前,穿過狹窄的單車道,在不遠一處轉角停下。
那裡泊著一輛二人單車,車頂架著紅白相間的帆布篷。
單車的後方,遠方那一列黑影依然靜靜佇立,為整片海岸鋪上一層肅穆。
此時我深呼吸,感受光加熱的溫暖、光加熱的無情、光加熱的詳和、光加熱的惡毒。
人有情,卻往往更惡毒。
人心的孽火,比真正的火更狠。
或許在往後的歲月裡,即使寫意閒適如眼前風景,歡欣背後,總會帶著無法磨滅的瘡疤,在陰暗的角落裡沉默而固執地提醒你。它不吵不鬧,但就等你獨自經過時,輕輕地扯你一下。
又或許將來某天,我們都能像舊時踩單車那樣,笑得毫無負擔。
但我還未有計劃成為一個快活的人。這不過是我對遙遠未來的虛妄揣想。
我再次騎上單車,收起腳架,握穩手把。
我相信這敞旅程並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