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意義》觀後感：寫一個關於幸福的故事

遇上創作瓶頸的女編劇，聽從了前輩勸勉，毅然出走到北陸雪國。她顯然並非個旅遊達人，有什麼景點她全不知情，連酒店也沒預訂，輾轉住進了山上簡陋的民宿。她每天翻開筆記簿，在舊稿件上打交叉，始終寫不出像樣的東西，思緒被敲錘子的叮嚀噹啷擾亂。她解釋道：除非先把故事構思好，否則她下不了筆。

也許她苦惱的樣子太慘不忍睹，民宿主人提議：不如寫個關於幸福的、讓人讀到會開心的故事？像是⋯⋯突然中頭獎發達了？女編劇搖頭：這種事情通常都會有壞下場。

電影安插了一堆有關創作的後設暗示，彷彿在邀請觀眾提問：導演到底想講一個怎樣的故事？

《旅行的意義》分上下兩部，前段是一對年輕女子的夏日假期（最後揭曉是一齣微電影），後段是女編劇在現實中的冬季旅程。電影將兩部獨立的漫畫串連起來，箇中用意何在，可以從女編劇的內心變化、和兩個故事的主題作為主軸去理解。

女編劇的人物設定，是個在日（Zainichi）韓裔。她在一段獨白說到：「離開家鄉後一直都在旅行」；語言是她極力想掙脫的束縛。關於她何以要離鄉別井，電影沒有著墨，但我們可以想像，她背負著不被社會接納的邊緣身分。也許是語言不精的緣故，她在映後談被台下問得支吾以對，卻吐出一句「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天賦。」事後，電影界前輩教授問及她下一部作品的題材時，她答想寫「忍者」。忍者既是日本文化的重要符號，亦象徵一種隱藏、內斂的暴力。會被這題材吸引，可能反映了女編劇懼怕身分曝光、時刻掩飾自我的不安狀態。

從這個角度看，電影前半部（戲中戲）的女生，也是以類似的姿態進場。她很厭世（很難找到比河合優實更適合的演員），手指纏著繃帶，據說是被縫紉機弄傷的，象徵家的傷害。我們對她的過去所知甚少，只能跟隨著她遲疑的步伐，穿過颼颼作響的叢林，探索出通往海灘的秘道。這趟旅程是一次出走，她希望「假裝成另一個人，以不同的身份生活，不再回去」。但她同時明白，自己始終要返回原來的生活，這份「期間限定」於是營造出張力，令故事得以展開。

旅行的本質是一次窺探。旅者來到異鄉，貪婪地想凝視、體驗、了解這個地方；但旅者的身分是個保護罩，容讓他藏身於隱形斗篷，毋需透露關於自身的資訊。「窺探」是一場不平衡的權力關係。出場時，憂鬱男生正陷於如此的糾結：他想靜靜地在沙灘上看書，卻被外國遊客要求擺pose拍照，因此覺得被打擾。他不願成為別人眼中的一道風景，這冒犯了他的主權意志。電影後半部，民宿主人對女編劇也同樣提出了抗議：你可以這樣隨便窺探人家的生活嗎？

可是，與「窺探」相對的是「被看見」的慾望。困宥於平凡生活的普通人，也潛藏著逃離日常軌跡的幻想。成長於海女之鄉的男生，不自覺地向女遊人展示他的人生。他煞有介事地講述打撈到死屍的傳說，間接炫耀自己的游泳技巧，並吹噓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跟女生的談話裡，他滔滔不絕地自說自話，彷彿「話很多」的他從未遇上過合格的聆聽者。因此，將窺視的關係倒轉看，旅行也是當地人向客體展露自身的機會。

旅行的意義，也許正是與他者相遇。他者代表未知，未知代表着可能性，而可能性是最誘惑人心的。夏日假期的最後一天遇上颱風，女生扯脫指尖頭的繃帶，容許自己放肆一次，投身未知而危險的海。男生受引誘下水泅泳，女生化身擄拐靈魂的妖魔，讓男生在暴風雨中越游越遠。她大概享受作為慾望的對象，但站在岸上嚐着男生準備的甜點、凝視海中那身影時，她仍然擺脫不到內心的孤獨；她渴求的連結不只是羅曼蒂克的青春邂逅。教授前輩感知到這點：這部電影很情色、很sensual。

而在平行的現實世界，女編劇與民宿主人雖無情色的交流，卻一起潛進別人家園去偷錦鯉魚。以某種意義來看，這不也是一次「越軌」嗎？

旅行還有多一重意義：當下所見的風景，都是「期間限定」。電影裡反覆出現memento mori：擱淺於潮池的魚骸、海女的神明崇拜、教授猝逝、攝影的象徵、凍死的錦鯉，都在提醒人時間的單向性。「所以，我們到底在雪地上做了什麼呢？」原地兜轉的胡鬧一場，若然是人生的寫照，豈不悲哀嗎？

思考碰壁的地方，便要開放感官、用心感受，才為之「轉換心情」。一個幸福的故事，不要只聚焦於講了什麼，還要留意故事怎樣講。電影透過光與影、聲音與寂靜、對話與留白，捕捉了旅行的各種風貌——夏天的強烈色差、靛藍的海、浪潮、山谷裡的風、染上日落的黃金山脈、黃昏海岸線上一點點光、黑夜中閃爍的打火機、雨擊打海面的交響樂、皚白的雪地、緩慢的河水、雪花飄進木屋、斜陽中飄盪的塵粒、鋸木聲、切菜聲、霹靂啪啦的柴火、貓的鳴叫、黑夜中雪的顏色、雪地行走的彆扭步姿、鉛筆與紙張磨擦的沙沙聲⋯⋯

還有前排觀眾規律的鼻息。

本來我會心生厭煩的。但既然難得在旅途上，我也試着沉浸在當下。然後，那一刻，我似乎體會到電影裡講的、所謂「生存的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