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劇《夢斷香銷四十年》：簡單就是美

「夢斷香銷四十年」出自南宋詩人陸游，晚年所寫下的《沈園二首》，詩句描述其前妻兼表妹唐琬已離世四十年的事實，亦承載著四十年前，他與唐琬被逼離婚，各自再婚後於沈園重逢，並寫下一首《釵頭鳳》的回憶，表達對時間消逝的感慨，也記錄對唐琬整整四十年的思念。這滿載故事的七字詩句，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獲編劇陳冠卿採用，為其編寫以陸游和唐琬的愛情故事為主軸的粵劇長劇作品命名。粵劇《夢斷香銷四十年》於 1984 年，由廣東粵劇院二團的羅家寶、白雪紅「開山」，翌年來港演出，首演至今逾四十年間，廣受歡迎，在粵、港、澳三地均常有上演。

筆者前月（25/11）在高山劇場劇院，看了慶昇平粵劇團主辦的《夢斷香銷四十年》，由職業演員梁振文飾演陸游、王潔清飾演唐琬、黎耀威飾演趙士程、文雪裘飾演王春娥、郭啟輝飾演陸母、符樹旺飾演鄧哥、陳玉卿飾演鄧嫂；演員的專業口碑、新鮮的拍檔組合，加上個人對劇本的喜愛，都是促使筆者購票入場觀看這場演出的原因。整晚演出不負所望，各演員唱做俱佳之餘，在這情感表達要求極高的「純文戲」，都表現得恰度好處，亦展出個人特色，配以專業的音樂及舞台設計，極具渲染力，牽動眼淚，與觀眾共度一個感動的晚上。

體現「簡單就是美」

粵劇《夢斷香銷四十年》不論是故事大綱、劇情編排，或是人物設計，都相對簡單直接。是次演出沿用現時主流版本，全劇只有五場，順序由陸游與唐琬婚後三年，被陸母強逼離婚的第一場〈鸞鳳分飛〉開始，第二場〈怨笛雙吹〉以「雙洞房」形式，呈現陸游再娶王春娥、唐琬再嫁趙士程，四人的複雜心理狀況，第三場〈沈園題壁〉敘述陸游三年後獨遊沈園，偶遇與夫婿趙士程同行的唐琬後，把心中鬱結寫成一首《釵頭鳳》，並題在沈園壁上的經過，第四場〈殘夜泣箋〉展示唐琬病逝前的獨白，以及她以同樣的曲牌酬詩，回應陸游在沈園為她寫下的《釵頭鳳》，回望自己一生的苦況，最後第五場〈再進沈園〉，帶領觀眾瞬間走到四十年後，與陸游再度遊覽沈園，重見當年題下的《釵頭鳳》，聽他憶述四十多年來的人生種種。

角色方面，除了陸游、唐琬，以及與他們婚姻相關的重要角色──逼迫他們離婚的陸母、男方再娶的王春娥、女方再嫁的趙士程，就只有管理沈園的園丁鄧哥一家。鄧哥雖與陸游和唐琬的愛情沒有直接關係，但他在第三場〈沈園題壁〉與鄧嫂自在的甜蜜相處模式，與男、女主角別後重逢的局促不安形成強烈對比，放大兩人未能終成眷屬的遺憾；又在最後一場〈再進沈園〉，帶著孫女與陸游在沈園聚舊，以家庭幸福美滿的形象，反襯情路坎坷的陸游，同時作為陸游題下《釵頭鳳》當日認識的故人，他的出現更進一步加強物是人非、時間流逝的觀感，對推進劇情甚為重要，亦是不可缺少的關鍵角色。

可見，全劇基本上只以「旁觀者」的視角，平鋪直敘把故事說出來，沒有「燒腦」的曲折情節，沒有多餘延伸的敘事，亦沒有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簡單集中聚焦陸游與唐琬的愛情，給予觀眾較充裕的空間，專注感受那淡然敘述當中，暗藏的複雜情感，細味一份跨越時代的遺憾，並就劇情作出反思，將陸游與唐琬之間，橫跨四十年的淒美深入人心，體現出一種「簡單就是美」（less is more）的簡約美學。

沉浸式聽覺盛宴

這齣講述「文人」愛情故事的劇目，固然以「文戲」為主，雖沒有衝擊眼球的打鬥情節，打動人心的曲目卻是一首接一首，讓觀眾沉醉優美旋律之中，細品歌詞所陳述的故事，感受陸游與唐琬的愛情。而令筆者感到比較特別的是，與大部分早些年代「開山」的粵劇劇目不同，此劇有較多「幕後獨唱／大合唱」的設計，穿插在不同場次之中，例如在第二場〈怨笛雙吹〉中段，陸游和唐琬各在其再婚伴侶前，誤提前度的稱謂後，台上四人突然沉默，一把從幕後傳出的子喉，以旁述形式，唱出一句「是誰亂貼鴛鴦榜，不是鴛鴦結鴛鴦」，加強四人對眼前婚姻的無奈；更有一首根據陸游的《釵頭鳳》所寫成、男女合唱的主題曲，在序幕及劇終時首尾呼應地出現，亦重複貫穿不同場境之中，烘托全劇氣氛，為觀眾留下鮮明記憶點。

記得曾與一位專攻戲曲研究的老師，討論川劇與粵劇之別時，她跟我分享，川劇屬「高腔腔系」，其一大特點就是，傳統上會有幕後代唱的合唱團，而粵劇本身並非屬該腔系，故理論上，它比川劇這類高腔戲曲劇種，較少有幕後「幫腔」的設計。《夢斷香銷四十年》這齣寫於 1980 年代的粵劇劇目，是否隨時代變遷，進一步吸取了其他劇種特色，而加插較多「幕後獨唱／大合唱」的元素，仍有待進一步深入研究，暫未能作出結論，但可以肯定的是，連綿不斷且緊扣劇情的音樂編排，對觀眾而言，不但有助他們更容易理解劇情，也是一大聽覺享受！

喚起對時間流逝的感慨

短短三小時的演出，舞台布幕一升一降，眨眼就跨越了四十年，看著台上的「陸游」，由文質彬彬的小生，轉眼變成歷盡風霜的老人，喚起筆者對逝去時間的回憶。記得曾看過一次貼近原始版本的《夢斷香銷四十年》，在第三場〈沈園題壁〉及第四場〈殘夜泣箋〉之間，還有一場〈劍閣悲歌〉，描述陸游北定中原的愛國情懷，以及他事與願違的失意軍途，但現時流行的演出版本，大多會刪走這一場，既能節省時間、人力，又能令全劇愛情的描寫更加連貫、集中；當年筆者剛好正在為自己的通識科獨立專題探究報告收集資料，還近水樓台把該次的觀劇體驗，當作一次實地考察，轉眼通識科已不合時宜，當年台上那個至今仍是筆者心中，氣質舉止最像陸游的「陸游」，亦早已移居海外。同樣坐在高山劇場，看著同樣的劇目，猶如陸游重遊沈園，看著《釵頭鳳》般，感慨萬千。

若然對粵劇《夢斷香銷四十年》感興趣，除了可以密切留意相關的演出資訊，亦可以網上搜尋此劇目的現場錄製影片，先睹為快，例如 2000 年由粵劇名伶梁漢威、南鳳主演的全劇版本，以及最近（2024 年）由年輕演員梁振文、梁芷萁主演的高清版本，各具特色，但隔著螢幕的體驗，遠不及現場親身經歷，所以強烈建議大家購票入場，透過粵劇，感受陸游與唐琬淒美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