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詞

小說 | by  如牛羊 | 2026-01-15

我作為「我」的人生的首要證人,似乎沒有任何話語權。


此刻我正躺著,試圖安然入睡。奈何屋內其餘的閒雜人等仍不肯停止騷動。在鮮花的圍繞下入睡本就是種折磨,氣味混雜,空調溫度太冷,無法翻身……種種因素協同下,這將是我人生中最難以安眠的一刻。也許我應該坐起來,高聲呵斥在場的人,叫他們還我一個美夢。可惜這具軀體太沈重,又失去了支撐起來的氣力,連睜開雙眼也顯得不可能。在身體功能被約束的情況下,我能依靠的只有聽覺。而我實在不是需要聆聽廣播入睡的類型,耳邊一段段帶著哽咽與表演的發言反倒使得意識越發清醒。在被不斷滋擾的不滿中,一個陌生的聲音開始了他的演講。


「我們曾經很要好。我還記得我們在下課後的打鬧,趕在下課鈴結束前衝向後花園,踩著上課鈴飛奔回到課室。那時候小賣店的魚蛋才多少錢一袋!我該是他當時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他是班上的怪小孩,不愛與人交往,總是一個人留在座位上看雜書。在旁人苦背課本文章的時候他在看日本文學,在我們的興趣是電子遊戲或追星的時候他沈迷於尼采的著作。他看起來從不在乎成績。這讓他總有種孤高而神秘的光環。其實也都只是普通的青少年。學期末的考試排名榜上從來沒看見他的名字,私下裏也曾看見他對著不及格的試卷沈默。我有幸能走入他的圍牆,在仍未成熟的年紀,見證彼此幼稚的一面。只可惜在中學以後沒能入讀同一所學校,新的生活階段讓我們漸行漸遠……在此刻回憶他的為人,與他相處的時光,不能否認他的離去令人惋惜。只是,他向來的偏激或許早已註定他會早早地離開。我不是要詆毀一個故去的人,他性格裡的種種,都在我與他交往的經歷中呈現。與他相熟的人都將認可,他是個或多或少偏激的人。」


有這樣的事嗎?中學的時光已太久遠,我已記不清。但這樣的證詞簡直錯漏百出。既然在中學畢業以後就失去聯繫,說明關係也沒有很親近吧。此人如何有這樣的野心,用數十年前的記憶概括我的人格?我的形象對於這位是停留在了中學,可往後的多少個十年,他都不曾有參與。充其量只能說明我在曾經的曾經也許是這樣的人,哪裡能權威地證實我在整段人生中整體而言就是怎樣的人。但願不要有賓客相信此人的說話,草率地將我概括成如所述的特質的總和。在此之前,首先要仔細聆聽這些發言。若有熟知我的人,必然會替我說明我的存在的真實。我的所謂偏激由誰造就,我的看似孤高因何如是。不曾探究原因的人,是誰賦予權利使他講我定罪。現在,還沒有辯護律師替我正名。或者是否真實也並不重要。


另一個聲音接著說故事。同樣地陌生,同樣地算不上熟悉。這聲音自稱為我在大學時期的知己好友。


「想當時我們經常聚在圖書館。通宵達旦做匯報,探討學術問題。那真是最好的時光。在那為學業拼搏的幾年裡,我們形影不離。他總是要求最高的那個組員。也許他不要對自己要求那麼高就好了。在我看來他是個憤世嫉俗的理想主義者。教授所說的理論他都能靈活運用,不論是小組還是個人的作業他都能取得高分。在教師眼中他是個極好的學生。」


我與你也並不熟悉吧。怎麼會是知己好友?充其量是飯搭子,一起吃過幾頓飯罷了。在飯後閒談說過幾句話就能算得上是好友嗎?是什麼讓這人的說話可信?


交往數十年的朋友紅著眼,手裏握著一大把紙巾,像要獻給我的花束,像在大學的畢業典禮上帶來的拍照道具。


「我很後悔沒能多關心他一點。明明是從小學開始的友誼,熬過了中學與大學在不同生活圈子的逐漸疏離,卻沒能堅持到自然老去。我陪著他走過了彼此最傷痛的時期,成為他唯一能交心的人。在仍是學生,沒閑錢的時候,我們只能坐在社區公園裡聊到深夜。到最後誰也沒捨得說再見。我們曾都認為自己無法得到幸福,後來我遇到了能夠包容、愛護我的另一半。按照約定,我請他來見證。我想我們最後都得到了年少時失去期盼的幸福。我從沒辜負他的信任,仍不能阻止他的離去。在這樣一個悲痛的日子,我願意以他最親密的朋友身份,替他感謝在場的各位。讓我們緬懷這位故人,將一起相處的點點滴滴牢記心中。」


可笑。要是關心,怎麼會一年到頭沒幾次相約?連日常的談話家常也免去了,哪裡有多少情分。由我發出的短信隔著以日為單位的延遲才能得到回覆,這其中有參雜多少的「在乎」?在我無數個下墜的時刻,你有否曾經接住了我?不再痛苦的人各自幸福著。這些滔滔不絕著高呼了解我的人,總是讓我感到失望,總是辜負著又被辜負。在這方面我沒什麼能怪罪的,全是早該料到的。再說,憑什麼要關注他人的不幸並為其分擔?三兩句安慰的說話已經是在自己繁忙而豐富的生活中僅能夠施捨的極有限注意力。沒道理要因為他人的苦難使自己也感到辛苦。就讓我們各自放任彼此的傷口,相忘於江湖。


安靜了一陣。只能聽見略帶顫抖的呼吸。我終於耐心地等來我所渴求的寧靜,卻在此刻繃緊了精神,預感似的明白接下來要面對什麼。


「感謝他在痛苦中仍陪伴我許久。」


這將是我最後能聽見的最真摯的說話。那斷斷續續,輕柔而悲傷的聲音。來自每個深刻愛著我的人。若這也不算是最接近真實的證詞,就該是不幸了。


後來的所有都被真空,不再重要。


我想我該寫本自傳,好堵住這群騙子的嘴。但即便是由我來訴說我的故事,也難免有矯飾吧。這事看來怎麼也不會有客觀真實。


終於,又安靜下來。藉旁人口述的我的人生故事,或是我自認為的記憶,沒再能於大腦皮層遊走。我獨自躺在黑暗中,沉沉睡去。在多年的凌遲中,我終於離開牢籠,自決了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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