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運會仍在不停轉播,一個名字被另一個取代。我久違地回到了這裡,陪著父母看一場又一場如同複製粘貼的體育比賽,而我也被困在此地。困頓似乎是一座城市和一個人共同的命運。我看著運動員身上,和「大灣區」及贊助商名字相比,顯得有些羸小的字體:「香港」——2019 年時我寫過一次,那是一種剛看完新聞後的不安與衝動;而如今的我,生活似乎早已換上另一套步伐,國與國、城與城之間的距離不再只是一張機票的長度,而像是一種拉長的命運。我以為年月會沖淡某些記憶,但越往後,越常在深夜裡想起一個人:豪仔。
我和香港的最初連結,遠早於我在香港書展碰見那個拿著「陶國璋全集」的年輕人-豪仔,而是從家裡客廳最早的一台卡帶播放器傳來的。父親常常沒唱完《東方之珠》,就會忽然切到艾敬的《1997》。那一句「香港啊香港,你怎麼那麼香?」懵懂的年紀,卻像一道刺破黑白世界的光,一下子點亮了我對「外面」的所有想像。那時還沒有太多娛樂,也沒有後來那麼多耀眼的口號。我在老漢口的黃昏裡聽到那些歌聲,望著窗外被拆得坑坑窪窪的街巷,那些曾是殖民建築的廢墟,總覺得世界另一頭有一個地方,比我們的城市亮一點、快一點,連風都更自由地來去。香港就這樣成為我童年裡所有外部想像的入口——是迪士尼,是霓虹,是未曾見過的速度與鋪天蓋地的光。對於老派知識份子來說,香港是未竟的遺憾:外公臨終前也提過香港。他說那句「國人從此站起來了」本該振奮人心,但他卻覺得不夠準確,因為香港、澳門和台灣的國人還沒有站起來。我當時聽不懂,只覺得老人家嘮叨。當我高中時來到荃灣讀書時,向已是密友的豪仔說起這些時,他只覺得有趣:「像是同一歷史中的平行時空」。
我一路長大,一路離開多座城市,但香港一直像一塊纏在身上的神秘布料,無法剪掉,也無法縫補。更奇怪的是,香港的影子並沒有只留在香港本身。2022 年我搬到新加坡,有天在西部文禮站的商場裡閒逛,竟看到了名為「旺角街」的室內長廊:掛著亮得不合時宜的霓虹、模仿茶餐廳的塑膠椅、刻意復刻的招牌字型,乾淨到像被設計師擦過幾十次,沒有霓虹熱度,只剩霓虹形狀。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來許多人珍藏的、以為屬於香港的過去,早已流散到異地——流到新加坡、流到芝加哥、流到舊金山的唐人街——比真正的香港活得更久。只是,「旺角街」除了一家老闆操著台山口音廣東話的「茶餐廳」,其他的店舖和我記憶中的「香港」毫無關係。
真正的霓虹在消失。短短幾年間,香港老城的光像一盞盞被提前收走的夜燈,一塊塊拆下,一根根卸落——它們像一個城市的扁桃體被摘除了。城市亮著,但那並不是我熟悉的那種亮法;有時夢中醒來,我已分不清身處南洋還是回到了香港。這讓我想到了「陽光燦爛的日子」中姜文的一段獨白:「北京,變得這麼快,二十年的功夫她已經成為了一個現代化的城市,我幾乎找不到任何記憶裡的東西,事實上這種變化已經破壞了我的記憶,使我分不清幻覺和真實∙∙∙∙∙∙」只是相比於北京,香港是一個快得無法懷舊的地方。
上一個對我說類似的話的人:是豪仔。
我第一次見他時,他還是港中文正牌歷史系的學生,滿口清朝故事、手邊永遠放著一本翻爛的舊書。他名字雖帶著濃濃港味——「嘉豪」,但模樣倒像王晶,渾身有種「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香港人」的彆扭與真誠。他住在維港邊一幢八樓的老樓裡,房間小得像把身體塞進火柴盒,但他仍會一絲不苟地在裡面泡茶給我喝。工夫茶壺、細茶杯,一字排開得極不容易,因為桌子太小,動作稍大一點,就會像香港的地價一樣讓人覺得荒唐。
他談歷史談得飛揚,談香港談得暴躁。最讓我難忘的是他一句廣東話:「香港係冇歷史嘅。」他讀歷史,卻生在一個被迫不斷清空記憶的城市;他熱愛歷史,卻常常覺得歷史在香港無處安置。他像一個錯置在城市邏輯之外的人,渾身滿是矛盾——但也是那種矛盾,使他成為我心裡「香港」的面孔。
房間裡空氣悶得像短路的夏季,我們便會下樓去逛他最愛的獨立書店。店主眉頭皺得像電影《烈火青春》裡的角色,但看到豪仔仍會點頭,像是武林各派的俠客互相認出彼此。豪仔會讓我挑幾本書,然後拍拍我肩說:「帶唔走都冇所謂,睇咗就留喺心度啦。」那是一種完全不功利、甚至不現實的氣質,是香港少見卻最動人的部分。他第一次讓我看王家衛,說王家衛是「ahistorical(去歷史化)」,但正因為他無歷史,所以才像香港。「越係冇嘅嘢,越想講。」那是我聽過最像豪仔、也最像香港的句子。他身上有種近乎固執的浪漫——不是文青的浪漫,而是一種「在荒蕪之地也要硬生生翻出一片歷史感」的倔強。
後來的很多年,我每一次經過香港,幾乎都會習慣性地往那棟八樓跑。直到某一天,我從舊金山返港,門開了,卻是陌生的普通話。屋裡亮得不像記憶,兩個房間打通,維港的光像一道刀,徹底割斷過去的痕跡。樓下的書店不見了,被三餸飯的小店取代,人潮洶湧,沒有書味,也沒有煙味,只有風乾過的地鐵口的白噪音。
我像走錯城市,也像走錯記憶。
那天晚上,我終於聯絡上豪仔,他隔了一天才回我:「得閒啦,出嚟飲嘢。」茶餐廳裡,他穿著略大的西裝,夾著文件夾,眼神裡沒了當年的烈焰,反而像被風吹過太多次的玻璃,有點透明、有點混濁;在亞熱帶的潮濕中被浸泡太久而顯得有些曖昧。他說搬去了公屋,最近找工作找得快瘋了。「歷史系呀,出嚟冇乜路。」我問樓下的書店去哪,他說:「聽講有人出事。香港就係咁,今日有,聽日冇。」凍檸七冒著氣泡,我們兩個都沒喝。那是我最後一次在香港見到豪仔。
之後我去了美國,再聯絡他,一開始是已讀不回,再後來整個對話框變黑。他從香港的日常裡被輕輕擦掉了。直到某天,他突然發了一句動態:「你唔使擔心,我會守住中大。」就那麼一句,像在風裡亮了一秒又熄滅的燈。
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那是故事的結尾。直到今年春天,他突然重新出現在我的訊息框裡。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火氣,多了某種沉靜。他說他已經結婚,有了孩子,年底準備帶著一家人去深圳找工作。「成班同學都移民晒啦,我唔想再趟呢啲水。我都幾攰喇。」他笑著說這句話時,那種年輕時罵香港的倔強依然在,只是被生活的重量壓平了一些。
當我們在深圳見面時,他抱著孩子,看起來有點手足無措,也有點幸福。可是深圳給他的並不是更大的希望。深圳保稅區昔日的繁華吵鬧,如今竟像一座空城,大片廠房、空蕩街道、斑駁廣告牌,像被時間按下暫停鍵。我們一路走到海邊,腳下是破掉的水泥塊和被海水反覆打磨的碎玻璃。風把孩子的哭聲和遠處施工的撞擊聲吹散,我們站在那片灰濛濛的海前,看著對岸。
那裡是香港。這一次,它不再是距離,也不再是邊界。它只是另一座城,和我們所在的這一座一樣——被命運沖刷、被時間磨平、被現實拉扯,最終都變得寂寥又相似。豪仔忽然笑著說:「阿儂,我哋要一直游到海水變藍。」我看著那片永遠帶著渾濁質感的海,回他說:「海水係唔會藍嘅,除非放咗漂白劑。」他怔了一下,隨即大笑。我補了一句:「但我哋可以多抬頭睇吓天。心境變藍,比海水變藍容易啲。」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海風吹過來,把一些舊的吶喊、一些舊的夢、一些舊的執念都吹淡了。連我也是,被時代和人性驅趕到這裡時,卻發現已經無路可走。我們站在海邊,不再年輕,也不再激烈,只剩下一種互相理解的靜默——像兩座城市,在逐漸趨同的命運裡彼此惺惺相惜。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懷念的從來不是那個「香城」或「東方之珠」,而是豪仔——以及像他一樣,那些曾在逼仄的八樓、獨立書店和夜風裡生活過的人。
香港的光不是霓虹,是他們。
永遠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