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齡作為道德:東亞經驗崇拜的隱性暴力

其他 | by  盤柳儂 | 2026-01-22

在東亞的繁忙都市中,有一種場景並不顯眼,卻反覆出現。白天與夜晚交錯的街角、商場外的長椅、寫字樓下的公共空間,總能看到一些暫時停下腳步的人。有人低聲通話,有人長時間坐著,語氣並不急促,卻始終圍繞著「安排」「經驗」「該怎麼走下一步」。在這些對話裡,時間彷彿被壓縮為一種可被調度的資源,而說話的人,往往是年紀較長的男性。他們在東亞的微觀世界和宏觀世界都扮演著如同喇叭一般的角色。


同樣頻繁出現的,還有另一種畫面:年輕的獨身女性,在異鄉生活、工作、暫居,手機貼在耳邊,通話的另一端多半是比她們年長許多的人。語氣並不親密,也不必然涉及情感,更像是一種長期存在的依靠關係——有人能聽、能回應、能給出方向。這種關係並不總是被命名,但在都市生活的縫隙中,它反覆被實踐:在高度流動、缺乏穩定結構的環境裡,年長男性的「經驗」往往被視為一種相對安全的選擇。這讓人想起了楊德昌導演在「台北三部曲」中的精準描述——「一一」中匆匆下樓的中年英語老師,慌忙地自我解釋說:「老師也是人啊」。


正是在這些看似零散、日常的場景中,年齡與經驗悄然完成了它們的轉化。它們不只是個體差異,而逐漸被感知為一種可靠性、一種穩定性,甚至是一種道德位置。年長,意味著「見過世面」;資深,意味著「自然有理」。這種正當性並不需要被反覆論證,它早已嵌入生活節奏本身。


在東亞文化中,年齡與經驗往往被視為一種天然的正當性來源。一個人可以僅僅因為活得久、待得久、熬得久,而獲得尊重、發言權,甚至對他人命運產生影響力。這種正當性並不總是以權力或壓迫的形式出現,它更多時候以溫和、日常、幾乎無害的方式存在:要聽前輩的話、不要太急著反駁、你還年輕,慢慢就懂了。


正是在這種溫和之中,年齡逐漸不再只是時間的標記,而轉化為一種道德位置。它不再需要被證明,只需要被承認。


與此形成對照的,是西方文化中對青春與創造力的長期崇拜。這種崇拜同樣並非沒有問題,但其象徵結構截然不同。從古希臘神話開始,神明幾乎總是以年輕形象示人:阿波羅、赫耳墨斯、阿芙蘿黛蒂,無一不指向行動力、創造性與未完成性。神的權威並不來自時間的積累,而來自其不斷介入世界、製造變化的能力。青春在此並非生理狀態,而是一種對未來敞開的姿態,即尼采所說的「Ursprung(源頭)」。


相比之下,東亞的聖賢傳統更傾向於將時間本身轉化為價值。孔子、孟子、老子被塑造成長壽、歷練深厚的形象,各家仙佛必須是在輪迴中錘鍊百年,彷彿只有經過漫長歲月的沉澱,行動與判斷才具有正當性。儒家倫理中,「年齡—經驗—德性」形成了一條近乎不可拆解的鏈條。當孔子說出「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時,這句話在後世不僅被理解為修養的高峰,也悄然暗示了一個前提:只有走到足夠遠的時間之後,人才能獲得不受質疑的自由。


問題並不在於經驗是否重要。經驗當然重要。問題在於,當經驗被道德化,它就不再是一種可被分享、可被討論、可被修正的知識,而成為一種排他性的資本。年輕者不僅被視為「尚未成熟」,更被默認為「尚無資格」。在這樣的結構中,反駁年長者不只是觀點差異,而往往被理解為倫理失序、不懂規矩,甚至不知感恩。


這種結構在東亞社會中極為穩固,因為它與家庭倫理、教育體系、職場文化乃至學術制度彼此支撐。從家庭中的「長幼有序」,到機構內的「資歷為先」,年齡被反覆訓練為一種無需辯護的正當性來源。久而久之,經驗不再需要被證明,只需要被引用。


在西方社會中,這種以年齡本身構成權威的情形相對少見。並非因為那裡不存在階層或不平等,而是因為在現代公民制度中,年齡很少被視為權威的充分條件。無論年輕或年老,個體首先被視為對等的法律主體。經驗或許能增加可信度,但無法自動轉化為資源壟斷。


這種差異並非文化優劣的問題,而是倫理結構的不同。在東亞,經驗往往被視為一種可以累積的道德信用;在西方,它更接近一種隨時可能失效的參考資料。


尼采對此早有警告。他從不相信時間本身具有道德力量。在他看來,許多看似穩固的價值,並非來自真理,而是來自長期重複後產生的順從感。當經驗被反覆引用而不再被檢驗,它就從知識滑向習慣,從判斷滑向惰性。


尼采也從未浪漫化衰老。相反,他多次暗示,所謂「成熟」往往只是對風險的退避,是對修正與重新開始的厭倦。活得久,並不意味著更接近真理,反而可能意味著更不願重新面對世界。當「我見過很多」成為終止討論的理由,經驗便已經背離了自身。


在公共與政治層面,這一點被漢娜·阿倫特說得更加清楚。真正的權威並非來自暴力或說服,而是一種「無需解釋便被承認」的狀態。當年齡被默認為權威,它就免除了自身回應現實的責任。判斷被外包給時間,責任被轉交給資歷。


在當代社會,這種結構正顯露出疲憊的面貌。韩炳哲所描述的倦怠狀態,並非源於經驗不足,而恰恰是因為經驗被過度消耗、過度重複,最終變成一套可以迅速調用的陳詞。經驗不再指向未來,而成為阻止未來發生的機制。


或許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下,前段時間於巴塞爾藝術週期間出現的那組作品顯得格外刺眼:一群高度仿真的老年人形象,坐在輪椅上,低頭、昏睡,彼此之間毫無交流。令人不安的並非衰老本身,而是這些身體彷彿只剩下「曾經在場」的證明。經驗停止流動,時間失去張力,只留下疲憊的延續。


當經驗被道德化,它就不再是一種可以被分享、被質疑、被更新的資源,而成為一道不可輕易跨越的邊界。真正需要被追問的,或許不是我們是否尊重年長者,而是我們是否仍然有能力,讓經驗重新回到經驗本身——回到它作為具體判斷、可被檢驗、也可能出錯的狀態,而不是繼續將它供奉為一種不容置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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