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驅影之步

散文 | by  陳苑珊 | 2021-01-27

周六早上的某一個小時,我總是滿口浮誇的英語,嬉皮笑臉地於駱克道的一棟商廈裏,繞着三個小男孩團團轉。他們偶爾也會反客為主,以音樂為名,搗蛋為實,小手拖小手的築成脆弱的人鏈,把我這位兒童音樂教師圈起來。同樣以音樂為名,不過我賺錢為實,軟硬兼施地慫恿小男孩敲敲鼓、彈彈琴、扯扯嗓門,他們的歡愉便足以感染課室門外的父母;望子成龍,指日可待,「Thank you Miss Chan!」

我既驕傲又厚顏地於心裏謝謝他們的學費。

家長接孩子下課,我想見的人接我下班。不,他今天沒來,他早已沒再來,好像精明的家長洞察子女於我的門下學無所成,乾脆一走了之。於是,我只好故裝驕傲地獨自邁越冷清的駱克道,然而這道根本不需要逞強的人,它較萬馬奔騰的軒尼詩道稍稍偏安,我戒備甚麼?

駱克道非常體恤人情,它見我百無聊賴,心無所托,便安插連串同樣百無聊賴的雲石店和浴室設備專門店侍奉我的左右,多麼溫柔的陪伴。如果我讓音樂班的小男孩畫石頭,他們準會用蠟筆繪出朵朵如雲的不規則的塊狀,只要沒缺口,起筆和收筆兩點相接,便成石。這些如雲的石叫作雲石,可雲石店裏的雲石偏毫不像雲,一幅幅平面長方的樣板如門,如牆,又如畫,大概只有畢卡索才會畫出這樣長方形的石頭。我接連巡覽數間雲石店,實在替店內的看門人感到不大吉利。他們孤伶伶地縮在店的後方,四壁盡是滲出寒氣的冷漠的雲石板,活像一所開放式的雲石棺材,冰清得了無生氣。陳列樣板的地方就是如此無趣,卻出乎意料地超現實,幾乎可以偽裝成頂級的藝術裝置,陷人於撲朔迷離的思索中。

這街這區這城何嘗不是陳列着我和他的回憶樣本?密密麻麻,四面楚歌,惟恐惹不到目標觀眾的注意。我當然是這些回憶樣本的目標觀眾之一——或唯一——可凡是樣本都被人嫌棄、降價、糟蹋,誰會帶樣本回家?即使樣本讓你念念不忘,思前想後,它不過僅屬參考,你最後決定甘心擁有的,絕不會是樣本的本身,而是它的複製品、替身或相似的同類。去找回憶的複製品吧!去找回憶的替身吧!噢,原來街上每人都是走動着的陳列樣板,招搖地求個主人把自己打包回家;無人能得到心儀的真品,無人不是誰的替身。

雲石店附近夾雜着數戶浴室設備專門店,強行叫人計劃成家立室。我看見排排馬桶,卻嗅不到惡味;我看見排排馬桶,偏找不到間隔的門,多野性多豪放的如廁文化啊!又一處超現實的藝術裝置,主題準離不開消化系統和人禽之別中的排泄文明。我急着找回憶,避回憶,幸好倒不急着小便大便,不然這些張口款待的缺水的馬桶就要把我刁難得忐忐忑忑。我從沒如此泰然地端詳馬桶,比較它們的座板形狀、沖水機關、水箱大小......可不消一會,我竟覺得自己跟這些馬桶的製造商同樣偽善;任我們再講究再強調品味,還不是要馬桶承接永不討好的苦差?還不是要馬桶硬收我們己所不欲的重擔?馬桶沒挑剔我的屁,我對它挑剔個屁!若這些馬桶敬業樂業的話,它們該捨棄陳列之身,橫過軒尼詩道,換到修頓球場旁的公廁去,或者至少代替謝裕民的小說〈蹲向傳統或坐看現代〉中的蹲廁,使女主角肚痛時不用蹲得雙腿發麻。


【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五犯離場,不用慌張



馬桶不走,我走,走它該走的路——橫過軒尼詩道。電車明明是港島上無敵的交通工具,可灣仔那大段軒尼詩道偏容不下電車,非要它禮讓得退至莊士敦道不可。到底電車禮讓甚麼?甚麼代替電車軌,輾過那大截軒尼詩道?可憐,原來又是擔當苦差的東西,是吸盡汽車的廢氣卻走也走不掉的一排棕櫚樹!它們端莊地分隔往來的汽車,即使憋得一肚子氣,高挑的樹幹依然筆直窈窕,真是敬業的典範。然而,跟兩旁樓宇比較,棕櫚樹的高度絕對遜得多。都說這裏是石屎森林,蔽天的當然是石屎,棕櫚樹也就超現實地安守本分,做棵小草吧!學習劉偉成的散文〈翠屏小築〉裏的小麥草,「沒有比較爭高,只是專注成長」;我當下的成長,是趕緊踏出馬路,擁抱綠燈的鼓勵,告別超現實的回憶。

只要我背海而行,到哪裏都可以。我得盡量拋離灣仔碼頭,那裏的平台花園正養着我和他的影子,成雙成對。都怪我們初相識時,喜歡爬越重重迂迴的天橋,喘吁吁地逃至碼頭頂層的空中花園,曬背脊、數帆船、看地盤工人脫衣......陽光太猛,一時把我們黝黑的影子燙在花園裏,如頑固的痕跡,風吹雨打都在。乾脆讓這雙影子成為陳列品,它們注定無人認領。不久之後,別處大概又會出現它們的複製品,不,我無法找他重來,替身能複製出一模一樣的影子嗎?

綠燈勸勉我晃至大有商場,終於離灣仔碼頭又遠一點。大有商場正門前的莊士敦道行人斑馬線,竟又依稀地佇着我的影子。這忙碌的影子在賺錢,可對手不是英語流利的小男孩,而是滿街的途人。那時候,我任日報記者,到處搜括可以小題大作的材料,結果隨同事的差遣,於大有商場前不厭其煩地截捕正要過馬路的人,問:「你知道斑馬線兩旁的那行白色格子有甚麼作用嗎?」途人的答案大抵正常,不外乎是關於馬路秩序和行人權益,可我已記不起正確答案是甚麼,連如何小題大作,甚至報道的標題也忘得一乾二淨,彷彿我在這街口肆意地對途人鬧了一場惡作劇,我心裏的魔鬼叫好。

大意的人總以為每個電車站皆搭設一個白色蓋頂,可是其實少量電車站僅以一支標杆為據,無蓋無屏。莊士敦道西行方向的柯布連道電車站就是這樣,候車的人隨便徘徊於那車站杆左右,跟行人路上的途人混成一團,使電車的排隊文化更加曖昧。你早在三聯書店樓下的入口等我,電車還未停至柯布連道站,我已從上層的車窗瞄見你。你左顧右盼,急着打電話找我;後方的乘客左顧右盼,急着推我下樓梯。我掠過車長,躍身而降,頓覺莊士敦道真是一條大河,你游過來還是我游過去?


【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電腦城與廢墟



我必須朝山上行,碼頭那對影子正乘風飄過來,逼我從莊士敦道拐上擁擠的太源街。我明知這是一個陷阱,可我貪圖水洩不通的人流能把我埋藏在兩旁對峙的攤販中間。往上看,兩排攤販盛意拳拳地展示雜亂無章的貨品,吊掛的,橫橫豎豎堆在地上的,通通蠢蠢欲動,似要借斜路的坡度滾落,把我淹沒得只餘殘喘。我逆流而上,苦思了一會,為何攤販偏偏選這條又斜又窄的太源街做生意?是要利用地勢困住行人,延長他們逗留的時間,讓他們看看貨,花花錢,不要只走馬看花嗎?都說這裏是一個陷阱,尤其是右旁那賣鮮花的攤販,兩次了,兩次你都在我面前向這攤販買花送我,三枝橘菊,四枝紅紅的不知名的花,逗得我和那攤販叔叔一樣高興。後來花瓣凋落,我索性把數片披在一張蒼茫灰灰的硬卡紙上,用透明膠套包封,贈你。

從太源街的上游掙脫出來,我仰望皇后大道東。我曾經在皇后大道東狠狠地跑過一趟,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趕赴黃碧雲於這大道127號演出的「那陣塵灰揚起(你怎行到了去巴基斯坦?)」音樂文學小劇場。那是我第一次跟黃碧雲見面,於寧靜的晚上,她時而面壁,時而背壁,旁若無人地唸誦自己的文本;音樂適時提示她換換姿勢,音量倒沒喧賓奪主,反而她的踏步聲偶爾鏗鏘得敲碎夜空。完場後,我是第一個跟她相擁的人,她不知道我是誰,但我們抱得又緊又久,彼此哭得厲害,她說她覺得這晚是她的喪禮。我沒資格明白她,但我真的明白她;我摟住她顫抖的身體,哭哭啼啼地叮囑她,為了寫作如何義無反顧也好,請好好保重,一定要保重,明明我是晚輩,但我實在心疼她。我在她的懷裏也心疼自己,因為那時候我差不多要飛往南韓,放逐自己寫作一年,所以我不得不借她的體溫叮囑自己,我無法預期我的喪禮在何時。

她接過我剛出版的第一本小說集《愚木》。於喪禮上送書是禁忌嗎?

皇后大道東127號那小型文娛場所結業了,現在那處是甚麼模樣,我沒多留意,反正我得繼續往山爬,愈高愈佳,再見灣仔碼頭。聖佛蘭士街夠陡峭吧,我從皇后大道東轉上去,刻意沿單線行車的車路旁走,只因專為行人而建的梯級太悶。這街的車只許上,不許落,於是我不時回頭,看看我是否需要禮讓車輛,還是車輛會禮讓我——我確是行人權益的專家。每次我爬斜坡,你總出手從後推撐我的背,分明引我賴皮地往後挨,把整個人的重量和心意傾到你的掌心;你活該,自討苦吃。我活該,自討苦吃,現在得獨力抵抗聖佛蘭士街的斜度,後面的跑車司機忍了我半天,夠風度。難得抵達進教圍的平地,我當然先歇一下,也餓,可我寧死也不會再光顧德如茶檔旁的西餐廳。我明白美食是無辜的,但那次坐在那西餐廳門旁的半開放式靠窗餐桌,我們吃得多開懷,連餐廳經理也「看不過眼」,趁我們興致濃濃之際,慷慨地送上兩杯頗烈的酒。我收起音樂班上浮誇的口音,以平實的英語和經理聊了一會,謝謝她推介松露意大利麵和見證這雙纏綿的影子。

如假包換的藝術裝置終於拯救我,那白色的小地舖在西餐廳斜對面,是一所畫廊。它正舉辦花道草月流始創人勅使河原蒼風和雕塑家野口勇的雙人展。雖然不是超現實的風格,而是二次大戰後的日本藝術,但管它,我永遠對藝術飢不擇食。場內只我一位參觀者,十餘件展品,版畫、燈籠和雕塑,沒有陳列品整齊的秩序,反而這邊一件,那角一幅,要你兜兜轉轉自創欣賞的路線。奇怪,既然是花道大師的展覽,怎麼不見一朵花?我讀讀剛才接待員遞上的展覽簡介,勅使河原蒼風曾說:「花雖美/花道卻不見得美/一旦插入花材使其重生,花就不再是花了/一旦插枝重生,花就化為人了。」

我真笨,該把你送我的橘菊插成花道藝術品,讓花化成你,吸盡灣仔碼頭上的陽光,燦爛如初。


【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
活動由灣仔區議會贊助
主辦:香港文學館
協辦:灣仔區議會文化及康體事務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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