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福仁專欄:時宜篇】刪去脂批,是刪走了另一半不同的故事

專欄 | by  何福仁 | 2020-08-04

程高本《紅樓夢》把脂批完全刪去,在文網森嚴的時代,程高本的好處是差可逃過清洗,也會受喜歡愛情故事、忠孝節義的讀者歡迎,給它許多個讚。脂批只有八十回,在曹雪芹生前以《石頭記》一名傳抄方式流通,大概在乾隆十七年初評,十九年再評;曹在二十八年離世,之後評者以畸笏為主,評至三十九年。程高本則在曹死後二三十年用《紅樓夢》之名刊印,閱讀便利得多,從此風行。

但脂批(批者主要為脂硯齋與畸笏,另外還包括略有參與的棠村,列名的吳玉峰、梅溪、松齋等諸公;脂批是一統稱)與金聖歎等人的評語不同,那是後加,異時以至異地的。一芹一脂,則兩者往往同時在文本上出現,「脂」其實參與「芹」的創作,在場,是當事人,一個寫,一個批。只是分工不同,比重有別,批者只在八十回裡時隱時現,並且重批,再批,在寫者離世後續批。《石頭記》真正的作者,實為曹雪芹、脂硯齋、畸笏三人。總之,批者是這書的另一個作者。例如以長輩的口吻,要作者刪去某些情節:

「甲戌:『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第十三回)

曹雪芹如命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卻四五頁;但脂批留下啓示,藏頭而露尾,這是他慣用的修辭:「不寫之寫」。論者大多同意,脂硯齋與雪芹同輩,畸笏則是長輩。

又如第十七回太長,脂批提議:「庚辰:此回宜分二回方妥。」(第十七回)

果爾這一回就成為十七、十八回。

兩者又來回應答:

「甲戌:後字何不直用西字?」

「恐先生墮淚,故不敢用西字。」(第二回)

這個「先生」,第二十一回指出乃「脂硯先生」。作者和批者的對話,像今人臉書裡的回應,周汝昌曾引例:

「甲戌:事則實事,然亦敘得有間架,有曲折,有順有逆,有映帶,有隱有見,有正有閏,以至草蛇灰線,空谷傳聲,一擊兩鳴,道修棧道,暗渡陳倉,……開卷一篇立意,真打破歷來小說窠臼。閱其筆則是《離騷》《莊子》之亞。」

「斯亦太過。」(第一回)

批者美言書中諸多技巧,作者同樣在批語中回應:這太過(溢美) 了。這一句,不可能是批者自言,也不會來自後來的畸笏。

批者又會互相批評,王熙鳳命彩明定造簿冊,脂批先有一條,批評作者做法失當:

「庚辰:寧府如此大家,阿鳳如此身分,豈有使貼身丫頭與家裡男人答話交事之理呢?此作者忽略之處。」

然而,接著另一條則責批者亂批:

「庚辰:彩明係未冠小童,阿鳳便於出入使令者,老兄並未前後看明是男是女,亂加批駁,可笑。」(第十四回)


然後又有一條補充:

「且明寫阿鳳不識字之故。壬午春。」


這些,是對批評的批評(metacriticism),妙在同時出現在文本上。只不過這類例子不太多。儘管如此,從中西方小說發展的角度看,已是史無前例的新創。當代小說,好像也沒有。較接近的,是西西的短篇《感冒》,把脂批加上括號,適應今人的讀法,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效果。

脂批的確有許多技法上的說明,或嫌沒有仔細的分析,十八世紀,即在西方又何嘗有,例如:

「甲戌:前回中總用草蛇灰線寫法,至此方細細寫出,正是大關節處,可謂真奇之至。」(第八回)

「庚辰:《石頭記》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線法、曲近漸遠法、將繁改簡法、重作輕抹法、虛敲實應法,種種諸法,總在人意料之外,且不曾見一絲牽強,信拈來無不是是也。己卯冬夜。」(第二十七回)

有時,批者要作者補充內容:

「庚辰: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對清。缺中秋詩,俟雪芹。」(第七十五回)

有時,脂批自我解釋,例如批語多次提到「獄神廟」,有關章節卻因丟失了,這提供了故事本來的面目,也明知看故事的人同時看到批語:

「庚辰:此係未見抄後獄神廟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第二十七回)

有時,作者也扮演批者,寶玉做了弔晴雯的誄文,泣涕念出,批語云:

「庚辰:諸君閱至此,只當一笑話看去,便可醒倦。」(第七十八回)


再進一步,脂硯齋可能實際參與寫作:

「庚辰:鳳姐點戲,脂硯執筆事,今知者寥寥矣,不怨夫。」(第二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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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批者與作者關係非比尋常,經歷相同,我讀批語,見其固然不吝讚賞,更有不少身受感同,同聲一哭,不,是比文本更感性,更傷感:


「甲戌:少年色嫩不堅勞,以及非夭即貧之語,余猶在心,今閱至此放聲一哭。」(第三回)

「甲戌:作者今尚記金魁星之事乎?撫今思昔,腸斷心摧。」 (第八回)

「庚辰:讀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聲大哭;三十年前作書入在何處耶?」(第十三回)

「庚辰:作書人將批書人哭壞了。」(第十八回)

「庚辰: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第二十一回)

茜紗公子即寶玉;寫黛玉一時誤會,獨立花蔭下,悲咽起來,批者說:

「甲戌:可憐殺!可疼煞!余亦淚下。」(第二十六回)

「庚辰:況此亦是余舊日目睹親聞,作者身歷之現成文字,非搜造而成者,故迥不與小說之離合悲歡窠臼相對。」 (第七十七回)

過去的紅學家曹學家,不斷的追查脂硯齋是誰,畸笏又是什麼人,各有理據,我無意也沒有能力再參加這種討論。初讀這些批語,不免覺得「斯亦太過」,他還的淚不比黛玉少。再轉念深思,如果主客換位,曹雪芹寫的根本就是他的故事,讓他過目、點評,於是前塵往事,儼如再歷一次,他的讚,他的歎,也就可以理解。


「甲戌: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嘗哭芹,淚亦待盡。……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片一芹一脂,是書何本,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甲午八月淚筆。」(第一回)


「恐先生墮淚,故不敢用西字。」(第二回)

「庚辰:述者述不錯真好,批者批得出。」(第二十一回)

「庚辰:口中自是應聲而出,捉筆人卻從何處設想而來,成此天然對答。壬年九月。」(第二十一回)

「庚辰:余今批評亦在夢中,特為夢中之人特作此一大夢也。脂硯齋。」(第四十八回)


紅學自胡適以來,大概有兩說,一為自傳說,另一為反映說。問題恐怕永遠難有定論,因為都不圓滿,作者說:「真真假假,恣意遊戲於筆墨之中,可謂狡猾之至。作人要老實,作文要狡獪。」(甲戌脂批第八回) 記得有一位論者皮述民,多年前曾有不同的提法,認為脂硯齋是李鼎。李鼎是誰?江蘇織造李煦的兒子。

【何福仁專欄:時宜篇】肺病肆虐《石頭記》


清初在江寧(南京)和蘇州的兩個織造署,江寧由曹寅繼父蔭為主理,蘇州則由李煦負責,兩造頗受康熙寵信,一面為朝廷供應織物,另一面是情治機構,向康熙呈遞密摺,奏報江南民情。而兩家又是姻親,李煦妹嫁給曹寅,或即是《石頭記》中的史太君。曹寅乃雪芹的祖父。曹李兩家先後一年被雍正以虧空之名抄家。李鼎與曹雪芹的身世與經歷雷同。這些,可對照寧榮二府,書中後四十回,則只抄寧府。曹李抄家,曹雪芹時年大約五歲(1715年生;有不同的計算,大抵都是稚年),李鼎生於1694年,長於曹二十一歲。如果雪芹沒有曹家盛世的體驗,可由「長者點戲,幼者執筆事」,長者加批;另一更長者,再批,有說是曹覜,他是曹寅之弟,雪芹的叔伯。再說下去,就是沒完沒了的索隱了。

《石頭記》畢竟是文學。無論如何,把脂批刪去,是刪走了至少另一半不同的故事,故不可不知。後四十回,寶玉與寶釵成婚,顯然是程高的盲婚啞嫁,既把黛玉看扁,又把寶釵作賤,而釵黛實為一體的兩面,這種寫法,也是傳統小說的突破,庚辰本脂批云:


「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第四十二回)

參照第五回〈終身誤〉、〈枉凝眉〉寶釵與黛玉合詠的兩曲,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終究是水中月、鏡中花。兩人是相輔、互補,矛盾的統一。


有一個人物,如果對看脂批,改變得很厲害,那是尤三姐。這是一個「改邪歸正」的人物,程高本則從沒失德邪行,節義得可入列女傳。二尤的故事是全書的插曲,從六十三回至六十九回,手抄本各有所缺,要互補。其中六十四及六十七回庚辰和己卯兩個重要抄本也不存。程高本六十五回的回目是:「賈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思嫁柳二郎」,俞平白校訂的八十回本的回目也是這樣。要注意的是有正本的回目,卻是:「膏粱子懼內偷娶妾,淫奔女改行自擇夫」。單看回目,已見高下,後者既更富信息,又不犯重。「改行」,是指改過之前的品行。程高本動了手腳,變得根本沒有過失需改。宋淇有精到的分析,並列出對尤二的改動:

  1. 反而要和賈璉「親香親香」;

(改成「親近親近」;)

2. 一封金蓮,或敲或並,沒半刻斯文;

(改成「忽起忽坐,忽喜忽嗔」;)

3. 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飭澀淫浪;

(改成「一雙秋水眼,再吃了幾杯酒,越發橫波入鬢,轉盼流光」;)

4. 她那淫態風情,反將二人禁住。

(改成「再加方才一席話,直將二人禁住」。)

這二人,是寧府的賈璉與榮府的賈珍,兩家兩個酒色的亂倫混蛋。賈璉偷娶尤二姐,以為金屋藏嬌,可以瞞過王熙鳳;賈珍呢,是尤三姐的姊夫,卻又和尤三姐私通,真是蛇鼠一窩。有正本脂批云:

「房內兄弟聚麀,棚內兩馬相鬧,小廝與親家飲酒,小姨與姐夫同床。可見有是主必有是奴,有是兄必有是弟,有是姐必有是妹,有是人必有是馬。」

柳湘蓮後來悔婚三姐,說:「你們東府裡,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我不做這剩忘八!」焦大曾經醉著罵,柳湘蓮是醒著罵,但最後一句,程高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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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福仁

香港出生、成長。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寫作多年,文類廣泛,包括詩、散文、讀書隨筆、文學評論、先秦史傳散文賞析;並有與西西對話集《時間的話題》;編有《西西卷》、《浮城123──西西小說新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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