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福仁專欄:時宜篇】肺病肆虐《石頭記》

專欄 | by  何福仁 | 2020-06-08

新冠肺炎蔓延,在二百多年前的《石頭記》裡,已見肺病肆虐,奪走了主角林黛玉,以及大配角晴雯。書裡眾「丫頭」,不消說,大多都寫得細緻傳神,而最傳神,又最富於反叛精神的,我以為是晴雯,因為全出諸具體的動作,那些動作鮮活地呈現人物的性格;她的說話反而是配合,例如撕扇、病中補裘,又如抄查大觀園時人人「配合」,她呢,把箱子一股腦兒朝天往地倒出,要查就查個夠。這是一個身份微賤的丫鬟最大的抗議。她牙尖嘴利,簡直就是最早的「辣妹」。最後,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死前在病榻上把指甲鉸下送寶玉,更和寶玉交換貼身內襖:

(晴雯)又伸手向被內將貼身穿著的一件舊紅綾襖脫下,並指甲都與寶玉道:「這個你收了,以後就如見我一般。快把你的襖兒脫下來我穿。我將來在棺材內獨自躺著,也就像還在怡紅院的一樣了。……」寶玉聽說,忙寬衣換上,藏了指甲。(《紅樓夢八十回校本》)

交換內襖,真是只有石兄才寫得出,別的才子下手,就成淫褻。她本是由賈老太太派給寶玉的丫鬟,可並沒有偷雞盜狗見不得光之事,這是竊聽他們的燈姑娘說的,並承認誤會了他們。晴雯這個嫂子才真是偷雞盜狗。


【何福仁專欄:時宜篇】石頭闖進了他們的眼睛


她為什麼被逐出大觀園,因為「女兒癆」;因為出落得太美麗 (十六歲),所以即使病好了也不要她回來。大觀園裡未嫁的女兒,無一不美,無一不好,嫁了就俗了,這是寶哥哥的意見。第七十七回守園的婆子調罕寶玉:「凡女兒個個是好的了,女人個個是壞的了。」寶玉點頭答:「不錯,不錯。」女兒和女人原來大有分別,看來問題還是因為臭男人。但晴雯之美,可能是大觀園之最,理由是,這是不喜歡她的人透露的,這才有份量,例如寶玉的母親王夫人,就說她「好一個美人,像病西施」。因為美麗,美麗而帶刺,王夫人就受了讒言,以為她是「狐狸精」,會帶壞寶玉。襲人呢像不會說話的葫蘆,夠「沉重」,也漂亮,但遠不及晴雯,所以王夫人以為她「安全」。美麗果然有罪。

晴雯幸好死在八十回內,這倒是我說的,小說人物的死,由作家安排,當不得真,晴雯令人同情,創造者其實也賦予極大的憐憫;然後讓寶哥哥可以情文並茂地寫一篇芙蓉誄文。四十回之前的詩詞曲,無不表現人物的性格、開展;之後,竟無一佳作。例如八十九回,寶玉祝祭晴雯的《望江南》詞,想起她為他補裘(她是眾丫頭裡唯一會補孔雀金線織的人,手工最精巧),什麼「頓教軀命即時休,孰與話輕柔」,跟誄文比較,淺陋庸俗,直是東施效顰。有的,又很浮泛老套,同八十九回,寶玉《贊黛玉》:「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這是輕薄子備用的情詩,留空上款贊哪一位都可以,八十回前,黛玉是詩的能手,會上當麼?有的又照抄舊小說、舊故事,例如:「卿須憐我我憐卿」、「解鈴還須解鈴人」。後四十回由於詩社解散,詩詞無疑作少了,可是另一面,豪門由盛轉衰,親朋密友零落,寶玉應感慨遙深,發而為文,更應轉好轉深沈。

【何福仁專欄:時宜篇】除夕看石頭


八十回內有許多的死,但死法不同,都死得有個性,要是不明不白,像秦可卿,又耐人尋味。八十回後,再翻不出新意。死的很怪,如歹角趙姨娘,是瘋死的;元妃是「痰厥」,本無宿疾,至少八十回前沒有,這就不能醫治,這麼一個關係大觀園興亡的人物,草草收場。


晴雯死於「女兒癆」,即今天的肺結核。這病會傳染,史太君、王夫人顯然也心知肚明,王夫人下令女子癆死的,即刻焚化,斷不可留。寶玉和晴雯親暱地換穿內衣,奇怪竟不受感染。我不懂醫學,只能聽專家意見。我讀陳存仁和宋淇的《紅樓夢人物醫事考》,陳是中醫專家,且是名家,他認為晴雯根本不是「女兒癆」:

「曹雪芹一再提及女兒癆,從王夫人口中也說她患女兒癆,只是晴雯的脾氣爽快任性,肝火又盛,不像癆病患者懦弱無能的神情,所以曹雪芹說她患女兒癆的話,和我說她不是女兒癆的話,不妨二說並存,由讀者意會可也。」

晴雯雖體弱(大觀園中人其實無一不體弱,試想他們生活在這麼一個四體不勤的病態社會),可平日和其他丫鬟扭打戲耍,不似有宿疾。陳醫師細檢上文下理,指出晴雯絲亳沒有患女兒癆的徵象,她有高熱,但女兒癆發熱甚低,只有「肺風痰喘」(西醫所謂「大葉性肺炎」)才有,她受了風寒,肺炎球菌由此而來,所以推斷她患的是肺炎。被逐回家後,居住環境無論人事與衛生都極惡劣,這才病入高肓。被逐之前,又遇風寒,寶玉曾偷偷請來一位大夫替她看病,寶玉看了藥方,大吃一驚,上面有枳實、麻黃。寶玉斥罵該死,認為是狼虎藥,太猛,不是女孩子用的藥。這大夫回目稱「胡庸醫」。可見罵他的其實是作者。寶玉急忙另請王太醫來,重新開藥方,這一回沒有枳實、麻黃,寶玉這才接受。晴雯染上的只是流行性感冒。不過陳存仁另有見解,認為藥方不算錯,枳實可通氣消食,麻黃能發汗,散寒邪。再解說一番,這裡不再贅引。他說不妨並存二說,這是為存忠厚,結論是,曹雪芹在書中發揮的醫道:「只能說他是懂一點,不是精通,看見王太醫處方就認為很恰當,其實是不盡然的。」

明清讀書人,大多懂一點醫道,曹雪芹也許又多懂一點點,但恐怕還說不上專業,也沒有傳記提及他受過醫學訓練。他終究是作家,寫病也是結合人物性格來寫的。例如薛寶釵,要吃冷香丸,這丸名就是杜撰。

也許黛玉才真是肺結核。黛玉會吃飯就同時要吃藥,多愁善感,經常以淚洗面,好端端的也會不知為什麼便自淚自乾。肺結核分急性和慢性,她屬於慢性,原也並非不可醫,只是後天失調,感懷身世,小小年紀已感歎時光的流逝,再加上感情的失落。不過,宋淇數過,她從四十八回至八十回已哭少了,只哭了三次。致命的,無疑還是肺結核病。續篇九十八回寫她臨終前焚詩稿,連呼:「寶玉,寶玉,你……」怨恨之極,是少看了她,好像她是純為情而憂憤致死,心胸狹隘。黛玉這人物的性格是有發展的,八十回前已和寶釵和好,以為她只為婚姻而活,側聽到婚姻消息,一時好,一時壞,境界太低了。

另有一個人物也有「癆病」,那是寶玉的大伯賈赦。一百一十回寫他發配出外,受了風寒,竟成危急的癆病。曹璉要匆匆趕到配所去。兩回之後,「父子相見,痛哭一場,漸漸的好起來。」元妃死得快,賈赦好得快,是否都太簡單?

下回再說說我什麼不喜歡後四十回,換言之,我不以為那是曹雪芹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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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福仁

香港出生、成長。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寫作多年,文類廣泛,包括詩、散文、讀書隨筆、文學評論、先秦史傳散文賞析;並有與西西對話集《時間的話題》;編有《西西卷》、《浮城123──西西小說新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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