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羅紀】〈觀 《鈴芽之旅》有感——不是每道創傷都需要關門〉

教育侏羅紀 | by  曾詠聰 | 2023-03-20

「或許這部電影就是給女主角那個年齡層看的。」女友在我投訴電影末段交代得太直白時這樣回應。上一次當頭棒喝,是我埋頭手機遊戲時,另一邊玩家起初囂張拔扈,最後卻被我打得體無完膚,女友說:「如果對方是個小學生呢?上一場剛敗給他人才武裝起來。」是的,我們從沒有學習過如何直視創傷,甚至沒有學過如何教導下一代「經歷」傷痛,從小到大,任何挫折或意外,成年人都只著我們忍耐,接著說我們將來便會習慣,心碎是軟弱,掩蓋反是強大,若無其事才是唯一出口。


《鈴芽之旅》把一些虛詞具象化:創傷是「蚯蚓」,隨時爬出來吞噬人們;蓋不住的是「後門」,無人察覺時突然打開,闖進日常繁華的假象;勉強封印集體傷患的是「要石」,一黑一白的貓形神明,然而卻在保護別人的同時,渴望有人接手,也同樣渴望被人疼愛。還有地震是地震,廢墟是廢墟,不同時空下飾演著兇手和兇案現場,傷口不住擴大,關上了一個,另一個地區又萌生,永不止息。


311地震後十二年的今天,鈴芽已成十六歲少女,在全國假裝無事人的生活下,創傷,成為不宣於口的禁忌,整齣電影沒有一個角色談論過災難,但每個人的路各都給扭曲,每個城鎮深處,總豎立無數顯然而見的廢墟,旅程中隨手一指,都能點明曾經生活的痕跡,而這些回憶成為了關門的力量,努力憶起來,就能暫時止住洶湧的憂傷。關門,上鎖。


門、回憶的力量、遺址倖存者,少年時讀過的《鋼之鍊金術師》,愛德華之父賀恩漢目睹鍾愛之城一夜消失,自己卻成了活體賢者之石。某次戰鬥中,賀恩漢直言日夜與半座城池的國民靈魂溝通:賣麵包的、送子女上學的、剛睡醒的,靈魂留下來,好讓他不用合掌或繪畫鍊成陣,直接使用鍊金術改變現實。這樣太正面了,不是每一道傷口都能贈予力量,更多時候是痛,在我們笑起來時,撕裂些許,提醒我們不應快樂,有些人有些事仍停留在某個時間點,走不出來,現在粉飾過的現實瞬間給拖沉下去。


來回多間學校演講,其中一則永垂不朽的笑話,是談學生寫作取材。不論公開試或文學獎,父母死亡率仍然高企,學生只要想不到如何感動他人,未能連繫到「珍惜眼前人」的立意,媽媽就立即被犧牲,不論如何發展,末段便施展人體鍊成,只餘下雪櫃一碗待翻熱的湯。最近收回一篇作文,內容是談及母親彌留當天,另一位親人趕赴最後一面時碰上交通意外,同日離世。本以為這是習以為常的創傷文學,細問之下,才知道真有其事。我是不稱職的關門師,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學生笑著說已然過去,不痛不癢,請談一下文章運用的修辭及結構。


這就是我們的關門方法:強行合上,鎖緊,獨處亦然。然而這種「蚯蚓」會赫然襲來,無聲無色,縱然忘記也影響了日常生活,甚或價值觀。演講其中一題「Q & A」,往往是為甚麼當上教師。這道問題我回答了無數次,有時笑話自己形同香港小姐,陪朋友報考卻自己中榜;有時就深入一點,告訴同學入行是輕易的,留下來才見困難。不論哪一答法,我想都令身為關門師的男主角草太不悅,尤其他是多麼想成為老師,用生命教導後來者如何關上心理之門。但回到剛才的問題,我總會浮起中三數學老師的臉,那年我無心向學,恰如《死神BLEACH》,只願在午膳及放學讓靈魂回到肉身,不被理解。大概老師也沒有經驗,全年就只針對我一個,殺雞儆猴。我當然不太介懷,反正早就習慣了不公和難堪。直到這位老師離開,當上傳道人,我才知道不少同學都討厭那老師,甚至乖巧女生指,對方故意丢難,女生因而未能如願當上領袖生。這樣,我們就得到了一個集體的失救見證。


是嗎?原來這些不以為然的種種,已構成了我接下來的每一步。我不是追究那老師好壞,作為同行,我當然不會,我明白少年人有太多誤會、仇視,又或是所謂教學法、課堂管理有多荒唐,我想說的是,沒有被整頓好的難受,日夜都跟我們溝通,幸好我長成賀恩漢,自動鍊成聆聽的法門。與其成為關門師,強行關掉所有會痛的門,我們為甚麼就不能設一課聆聽學,專心傾聽別人說痛?不要強加安慰和說教,圍圈,一起在廢墟交換彼此的心碎,千萬不要笑著離開,也不要重點忽視那些災難遺跡。這樣我們就不用依賴任何動漫,間接學懂直視共同的創傷。關門聲太刺耳,改為自動門,附上歡迎光臨音效,會更貼近我們密集又倉促的生命嗎?


《天氣之子》:他們背負世界,誰來背負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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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詠聰

九〇年十月生於香港。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等詩組冠軍。著有《戒和同修》及《千鳥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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