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黃霑》與粵語歌歷史/創作

書評 | by  黃志華 | 2021-07-22

《保育黃霑》套裝書終於出版了。之前,有好幾年都但聞樓梯響,不見有「書」來。


要交代這套書的出版緣起,並非幾隻字就能說得清。黃霑於2004年年尾去世,翌年,吳俊雄等幾位文化人組成「黃霑書房」,努力搜集黃霑生前的專欄文章、學術論文、手稿、樂譜、傳真、信件等等文獻,並準備公諸於世。網上的「黃霑書房」早就搞出來了,但實體書,卻是搞了十五年,才終於面世。


《保育黃霑》套裝,有三大冊主菜,兩大冊附錄。主菜是《黃霑看黃霑(1941-1976)》(以下簡稱《霑看霑》)、《黃霑與港式流行(1977-2004)》(以下簡稱《港式流行》)和《流行音樂物語(1941-2004)》,以下簡稱《物語》。附錄有兩大冊及三頁歌曲創作手稿的複製品。兩大冊的主題是《黃霑年輪》(即年譜)和《黃霑音樂創作全紀錄》。


本文將會擱下兩冊附錄書不提,集中談談那三大冊主菜。


三大冊主菜,內容豐富,琳琅滿目,大膽地概而言之:《霑看霑》是黃霑少年至青年時代的傳奇人生紀錄,《港式流行》是黃霑流行曲創作的《九陰真經》,至於《物語》,則是讓讀者從不同角度去了解黃霑的創作思想以及音樂世界。


捧讀這三大冊主菜,感想繁多,為免易生枝蔓,姑就其中想到的粵語歌歷史以及粵語歌創作上的好些問題談談。


在《保育黃霑》三大冊主菜內,文字有涉及五六十年代粵語流行曲的,是十篇八篇都不夠。在《物語》中第28頁的一篇算是談得較全面,但感到成見頗深,文中數出三不是:太俗、太雅、太雜,並認為粵語流行曲的始祖是《點解我鍾意你》。文中還說,「的確在千萬首粵語歌中,找不出十首是可以和國語曲比一比的。不服氣也沒有辦法」。這篇文字是發表於1968年十一月份的《明報》專欄的。


頁44難得有一篇發表於1974年3月31日的短文是評《一水隔天涯》的,黃霑對它主要是彈:


……嚴格說,《一水隔天涯》實在不算是極好的作品,于粦先生的旋律,只能說是他的一般水平……左几先生的歌詞,只有那句「只是一水隔天涯,不知相會在何時」是平易近人的廣東詞,其他甚麼「綣戀驚回夢」甚麼「醒覺夢依稀」,都是推砌出來的死語言……一首充其量水準平平的歌,竟然歷久不衰,只指出了一個事實──粵語流行曲的作品,實在太少了。


筆者倒是想到,如果左几那些詞句屬死語言,那麼許冠傑《雙星情歌》的歌詞也頗有一些這類死語言啊!


《物語》頁264有一頁顧嘉煇寫於1997年10月7日的傳真文字:


台端之問甚有道理,當年確是國語時代曲獨領風騷,電影也是國語片跟西片的天下,粵語片及粵曲難登大雅之堂。《女殺手》之類的電影主題曲只被視作低級趣味,當時電視乃新興科技媒介,為免被視作低級趣味,故須用國語唱出吧!當年《啼笑因緣》乃一大膽嘗試,現在想起來仍覺不可思議也!


黃霑、顧嘉煇這些片言隻語,可說是十足十的代表了主流觀點對五六十年代的粵語流行曲的刻板印象和成見。以黃霑而言,三大冊主菜的文字,沒見過談六十年代商台的粵語廣播劇名曲《勁草嬌花》、《痴情淚》,沒見過談梁樂音和李厚襄為林鳳電影寫的粵語電影插曲(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沒見過談姚敏寫曲的、白英(即鄧白英)唱的粵語時代曲《九重天》(1954)、《舊恨新愁》(1954),更沒見過談《檳城艷》(1954)和《懷舊》(1954)等等原創粵語電影歌曲。很相信,當《女殺手》被視為低級趣味,黃霑即或有寫過對《檳城艷》的觀感,評語也好不了很多吧?可是不得不提的是,當年樂評人梁寶耳對《檳城艷》的曲調創作是讚不絕口的(文見1989年12月27日《信報》「新樂經」專欄)。


可以估計得到,在刻板印象和成見之下,五六十年代的粵語流行曲,缺點會被放大,好處卻不為人見,此所以梁樂音是不止一次把所寫的粵語電影歌曲循環再用,反正都不為人所見。奇怪的是,黃霑是有在文章中談及過梁樂音和林鳳的,且不止一次談及梁樂音創作的粵語廣告歌,可是這套書內並沒有見過他談梁樂音為林鳳寫的粵語電影歌曲,彷彿不知道梁氏有這批創作。


很相信,當時的創作人身在粵語歌地位低微的困局中,誰也難以掙脫得出來。1971年鄭少秋主唱蘇翁填詞的《愛人結婚了》,用語已近國語,但只能掀起小漣漪,也不見黃霑有文字提及。1973年,第一首用粵語唱的無綫劇集主題曲《煙雨濛濛》,蘇翁填的詞用語亦近國語,顧嘉煇作的曲,頗是西化,但這看來是走得太前,影響力因而完全不及一年後的《啼笑因緣》。不過,《啼笑因緣》是第一首粵語電視歌的說法,太洗腦,連顧嘉煇都以為是(參見《物語》262頁)。1974年,黃霑填寫的《一水隔天涯》惡搞版(電影《綽頭狀元》插曲,許冠傑主唱)、《好彩又到Sunday》(調寄《Beautiful Sunday》,收錄於仙杜拉《啼笑因緣》大碟),其詞不也是黃霑自己所說的「太俗」嗎?鄭國江初為唱片歌手寫詞,又或盧國沾初出道時所寫的詞作,亦有不少是屬黃霑所指的「太雅」的一類啊!


說粵語歌從衰微到振興的轉捩點,絕不是無綫主題曲《啼笑因緣》,而是面世於1973年的非原創歌曲《分飛燕》(原名《囑咐話兒莫厭煩》),這首「太雅」的歌, 在其後幾年間翻錄重唱的數量,少說也有廿個版本,遠遠超過稍後面世的《啼笑因緣》和《雙星情歌》,於此可見當年《分飛燕》受歡迎的程度!


至於《點解我鍾意你》,現在已可考證出是1935年面世的歌曲,而這肯定不能算是粵語流行曲的始祖。因為早於1930年,新月唱片公司推出的一些「新體曲」唱片,便已具有粵語流行曲的性質。如黃壽年的諧曲,以及何理梨、陳剪娜這個女子二人組合所唱的歌曲。


以下轉轉方向,談談粵語歌創作上的問題。在《物語》內,有一份專論「粵語流行曲的歌詞創作」的論文,這是1997年的時候在嶺南學院發表的。文中的第九節,有小標題謂「填詞要不要懂平仄?」這一節文字不長,何妨全文照錄:


有人說,填詞要懂得分辨字音的平仄四聲。

其實,這也不需要。懂平仄,也許對填詞會有幫助,但不懂平仄,也可填詞。單靠耳朵聽,就可以完全避免倒字。上面已經提過,歌詞是供人唱,供人聽,而不是供人看的。詞人只要耳朵聽得準確,就可以填詞。

聽得準確,字配上了樂音,聲調不變,就是填得對。字聲聽出來,變了另一個字,就要換字,換到聽唱準確為止。

舉個例:如果旋律是三個do音,do do do,填上「我愛你」三個字,聽起來,字字分明,那就填準了,全對了。根本不必懂平仄。但如果旋律是 sol do do,填上「我愛你」,一唱,聽出來成了「鵝愛你」,那麼「鵝」字就要換掉。所以填歌詞,真的不必懂平仄規矩,自己唱出來聽聽,對錯馬上知道。


黃霑無疑是填寫粵語歌詞的大師,但這一段談協音上的理論問題,只屬差強人意,因為並未能擊中要害。其實,粵語歌填詞,講究的是字音音高和樂音音高的配合,而傳統的平仄韻律,主要講究的是字音的長短變化,根本不符合這種講究字音音高的需求。黃霑這段文字,跟叫人憑感覺填詞差不多,即是以「感覺/聽覺」填詞,這樣,感覺得到,卻往往解釋不到,說不出其中的道理與規律。


粵語歌從1973年《分飛燕》開始振興以來,快將半個世紀,期間產生不少填詞大師,然而在協音理論,或者說是在文字聲律理論方面,可謂沒有誰重視過,僅有個別的學者嘗試探討罷了。近年筆者在這方面的研究倒是有點可喜的新發展,很多協音方面或文字聲律方面的現象遂能說得出道理,歸納得出規律。職是之故,讀到黃霑這段文字,份外感慨!


在《物語》之中,刊齊了筆者在2002年年尾跟黃霑以傳真形式做的一回訪問的問答紀錄。重看這些問答紀錄,有不少地方都很想再談一下,但限於篇幅,就只就下列的一小段談談:


(先詞後曲)我試過多年,終於舉手投降,不敢再試,你有興趣,不妨試試,我祝你成功!(《物語》頁193)


且先從歷史上考察一下,在七十年代,以先詞後曲形式創作的粵語歌是仍然有的,比如許冠傑主唱的《浪子心聲》、無綫劇集《逼上梁山》的主題曲、麗的劇集《大地恩情》的主題曲,基本上都是以先詞後曲的形式來創作的,並且都是比較流行而馳名的。有些粵語歌,則是有一段是先詞後曲的,比如《港式流行》頁279,黃霑提到《鬼馬雙星》中的四句:「人生如賭博,贏輸都冇時定,贏咗得餐笑,輸光唔使興」,據近年的許冠文訪問,始知這一小段是先有詞句後譜曲的呢!八十年代開始,行內都認同先曲後詞是粵語流行曲最方便的生產形式,先詞後曲的方式就鮮獲採用了。


筆者一直都認為,粵語歌先詞後曲的創作方式,亟需多些朋友來嘗試、探索,手法才可能趨於成熟,優秀作品才可能繼而誕生。先詞後曲之路,原本不算荒蕪,正等待多些人來把它重新走順,路最後通向何處,也正等待勇敢的人闖過去看看。筆者也相信,如有一套較完備的文字聲律理論,應該對粵語歌先詞後曲創作的發展有幫助。


比方說,在這三大冊主菜內,黃霑屢次提到寫旋律須做到「纏綿往復」,在《港式流行》頁201~202,便集中講到這個法則。他說:


甚麼音樂是「纏綿」,那些在幾個接近的音符上蕩來蕩去的樂句就是,因為音符一接近,在聽覺上,就會予人以親切親近的感覺。……甚麼是「往復」?就是在接近的音符之間來來去去,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以筆者的理解,寫旋律時一方面要多用同度、級進、小跳的音程,少用大跳音程;一方面要多用「連珠」、「頂真」、「回文」以至種種帶變化或不帶變化的「反覆」、「模進」等旋律寫作手法,這樣寫起來,便很能達到黃霑所說的那種「纏綿往復」效果。但如果是先寫出歌詞,怎樣使歌詞在文字聲律上帶有這種「纏綿往復」效果,以利於作曲家順利譜得具同樣效果的旋律,那就很需要文字聲律理論來幫忙了。


《保育黃霑》是大製作,嚴謹非常。只是很偶爾會見到錯字,又或是黃霑記憶有誤而寫錯吧。以下舉出三例,望讀者注意。


在《港式流行》頁315,赫然見到「林夕本名梁偉民」之句。應是「梁偉文」啊!


《霑看霑》頁318搞錯了無綫第一首原創主題曲《星河》的面世時間,黃霑以為是六十年代末,實際是1972年。


又如《物語》頁231,有這樣的一句:「中段節奏進行變成兩組三十二分音符……」,其中「三十二分音符」應是「十六分音符」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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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志華

黃志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碩士,資深中文歌曲評論人。近二十年來,積極研究香港早期粵語歌調的文化與歷史,梳理有關粵語流行曲創作的理論。已出版的著述達十八種。近年出版的有《香港詞人系列──盧國沾》、《情迷粵語歌》、《周聰和他的粵語時代曲時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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