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受傷的巨蟹

其他 | by  陳芷盈 | 2020-07-21

「外表堅強,內心脆弱」,大概是心理測驗及星座分析中最常見,人人都能自我代入的「廢話」,恐怕卻不適用於巨蟹座——因為他們內外都很脆弱。不要以為巨蟹座的外殼堅硬,其實這個外殼只是裝模作樣,說到底,巨蟹座就是一個巨嬰。受著控制潮漲潮落的守護星——月亮所影響,他們多是脆弱敏感、情緒多變,又因為月亮代表著靈魂、根源及母性,故巨蟹座「戀母」及「戀家」,是一個極需要安全感及關愛的孩子。他們的星座符號,就是一雙以保護姿態圍成一個圓圈的蟹鉗,在外部世界中,他們總是戰戰兢兢地揮動蟹螯,虛張聲勢意圖保護自己,但這種防備一觸就破。至於柔軟濕潤的蟹身,則如水一樣溫柔,反過來像母親一樣,照料及滋養他們所認可的人。


馬塞爾・普魯斯特:問我怎能如兒童,還需成人陪同?


在普魯斯特二十歲時,他曾做過一份流傳於上流社會的「性格問卷」,其中一條問題問到:你最顯著的特質是甚麼?他的回答是:


「渴望被愛,或者說,希望被關懷、被溺愛勝過被欽佩和讚賞。」


對巨蟹座而言,「照顧與被愛」確是他們一生的追求。常說巨蟹座戀家戀母,倒不如說他們戀的是「母親的子宮」,因為子宮的封閉、濕潤及溫暖,才是巨蟹座最感到安全的場所,在這裡,孩子既是脆弱的被照顧者,同時也是攫取母親生命力的「國王」,這正道清了巨蟹座的本質:他們兼具了「母親與孩子」的特性,有時以母親的身分滋養及經營這個場所,有時則以孩子的狀態在其中獲得照顧及保護。


在這種情況下,普魯斯特想必屬於後者,有評論家曾把普魯斯特形容為擁有「十歲兒童心靈」的「奇怪小孩」,亦有評論家把《追憶似水年華》形容為「非常神經質和過分地受溺愛的孩子緩慢成長的過程」。普魯斯特的一生便如巨嬰,對母親有著近乎病態的依戀,一方面他認清及討厭母親的專橫,一方面卻離不開母親,每晚都渴求著母親的睡前吻,妒忌著搶走母親的弟弟及宴會上的賓客,這種要求單對單的、付出全盤關注的母子關係,大概也是巨蟹座的「佔有慾」使然。


這種狂熱的佔有慾,讓普魯斯特不單要追求永恆的愛,亦要追求永恆的記憶,《追憶似水年華》的偉大之處,便在於體現了一個人的執著,看一個人如何以四十頁的篇幅描述一個失眠夜,看一個人如何以細節及感官記憶並把握著一切,這是一場與遺忘的抗爭。巨蟹座是戀舊的星座,其守護星月亮,關切的便是「根源」及「過去」,但他們擅於回憶的不是歷史,而是絕對主觀的情緒,普魯斯特在寫作時便認為題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客觀世界」如何反映在「主觀意念」中,因此他的敘述總是隨著意識流動,這種「意識流」技巧,恰好就是月亮的重要特質之一:流動性,而所謂的「普魯斯特瞬間」,亦與月亮直覺式的捕捉、想像和記憶有很大的關聯。


可悲的是,這位意識流大師的大半生從未真正流動。因著嚴重的哮喘病,從三十五歲起到五十一歲他離世,普魯斯特終年都生活在一間門窗緊閉的房間中,而《追憶似水年華》,正是在他父母相繼死去的十年後出版的。回憶過去,到底是因為失去對未來的想像,還是源於對親人的依戀?在母親死後普魯斯特曾寫道,「她知道我沒有她就活不下去……從此刻開始,我的人生失去了它唯一的目的、它唯一的甜美、它唯一的愛、它唯一的慰藉。……誠如照顧她的護士所說的:在她眼中,我永遠都只有四歲。」


【單身動物園】普魯斯特:讓我留在回憶的放映室


恩斯特.海明威:硬不起來的孩子


如要體現巨蟹座的「強硬」,海明威大概是最佳典範。這位傳說中的「硬漢」,生下來時便是九磅半的巨嬰,成年後身高更達六尺,一度重達二百六十磅。一戰期間,他不顧父親反對加入美軍參戰,結果被砲彈襲擊,光是從腿上取出的彈片就有237塊,其後又再次參與西班牙內戰及二戰,戰爭以外的日子,則是從事打獵、釣魚、騎馬、滑雪、拳擊、鬥牛等「極限」活動,更三番四次因此而負傷,在非洲森林裡狩獵時便曾遭遇兩次飛機失事,差點就送了命。即使是最「文靜」的寫作活動,海明威也是怪異地以單腳站立寫作,他這樣解釋,「這使我處於一種緊張狀態,迫使我盡可能簡短地表達我的思想。」


彷彿是故意把自己推向不安的狀態,海明威的「強硬」,更在於他一生都在跟巨蟹座的本性(或弱點)抗衡,作為開創星座的巨蟹座,其實有著征服困難的慾望,而一雙緊抓住獵物不放的蟹鉗,更為他們增添了幾分頑固與堅忍。在寫作的過程中,海明威極力克制著巨蟹座情緒洶湧、嘮嘮叨叨的本性,以「冰山理論」把最重要的話都藏進了沉默的縫隙中,但輕描淡寫的同時,始終無法把生命的沉重與痛楚隱藏。張愛玲曾在《老人與海》的譯者序內寫道:海明威最常用的主題是毅力。他給毅力下的定義是:「在緊張狀態下的從容。」而海明威本人,亦不甘於把人生設限在「舒適區」中,因此當他說到「人可以被擊倒,但不能打敗」時,他欣賞的不是克服困難後得到勝利的英雄,而是處於「非舒適區」、「緊張狀態」般的絕境之中,卻依然沒有被擊倒的英雄。


雖則海明威是個揮動蟹螯,要與世界決鬥到底的硬漢,可惜受月亮掌管的巨蟹座,始終難敵潮汐帶來的情緒波動,他的作品往往瀰漫著悲觀與死亡的氣息,太陽照常升起,可是戰爭的創傷依舊。晚年的海明威因患上憂鬱症和偏執狂,接受了約20次的電痙攣治療,讓他喪失了很多過往的記憶,他對自己的治療下了這樣的註解:「它是個了不起的治療,但我們也因此失去這個病人。」對巨蟹座而言,記憶是存在最重要的依據,這些治療想必令他承受莫大的痛苦。痛苦的累積,以及身心的疾病,終是讓他了結生命,撒手人寰。


法蘭茲.卡夫卡:無法進入的遊樂場


若說卡夫卡是最嫌棄自己的作家之一,相信沒有多少人會反對。這位臨終前要求好友燒掉其手稿的厭世蟹男曾說:「我無法朝著未來前進,卻能面對未來,裹足不前。我最擅長的事,就是一蹶不振。」


裹足不前,只因防衛性極強的巨蟹座對外在世界特別敏感,亦比他人更易感受到威脅或危險,故常帶有情緒化、易怒、陰鬱、脾氣乖戾等傾向。比起改變,有些巨蟹更希望躲回寄居的泥沙與石縫之中,因此卡夫卡總是躲在家中寫作卻不把著作出版,總是與人訂婚然後又解除婚約,即使活到36歲,仍無法擺脫父親對他的影響,在長達103頁的《致父親的信》中他這樣寫道:「我倒是有家庭觀念的,不過這種觀念主要是負面的,即從內心與人脫離。而我與外人的關係可能更因你的影響而遭殃。」於巨蟹座而言,童年或許真會影響終身,因為對這群巨嬰來說,他們最初的情緒本能反應都與照料者息息相關,而長大之後,這些習性與肢體語言也會一直維持下去。自小與「巨人」般的父親一起生活,卡夫卡對自己的身體與性格一直感到自卑,他在首任女友菲麗斯的「求婚信」裡直言,「但你會失去你迄今為止幾乎完全滿意的生活……你用這些不可低估的損失換來的是一個生病、孱弱、孤僻、沉默、悲傷、僵硬、幾乎絕望的人。」


卡夫卡的拒人千里,不止於與情人的關係上,他的作品亦如一個永恆的迷宮,在這個「卡夫卡式」的遊樂場裡,所有的符號都有多重的指向性,整個故事由一個沒有名字的主角帶領,讀者跟隨他的腳步,走進逐漸支離破碎的世界,有些作品連結尾也缺席。在十二星座裡,巨蟹座可謂最「迂迴」的一員,即使明確地知道自己的目標,他們仍會如螃蟹般橫著行走,這種拐彎抹角的處事方式及語言風格,其實源於心底的徬徨及疑慮,如卡夫卡的名言所道:「目標雖有,卻無路可循,我們稱之為路的,無非是徬徨。」


【虛度年華.廿八】 卡夫卡:每天都想離開地球


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死亡是一場飛翔


在Frida Kahlo最後一則日記裡,她這樣寫道:「I hope the exit is joyful and i hope never to return.」(「但願此行是幸,而且永遠不再回來。」)


一生與痛楚相依的Frida Kahlo,在六歲時感染了小兒麻痹,自此造成輕微跛腳,在十八歲時,更因一場車禍,讓她的脊柱斷成三段,鎖骨斷裂、肋骨骨折、殘疾的右腿幾乎碎裂、骨盆三處破碎,一根金屬扶手,直接穿透她的子宮。但她活了下來,整整三個月她躺在病床上,並畫了人生第一幅自畫像,從此開始以畫作記錄生活和情感。她曾這樣說:「我不是生病,我是破碎掉了,但是只要還能畫畫我就還能快樂。」


如果上述三位作家呈現出一隻隻「容易受傷的巨蟹」,那麼遍體鱗傷的Frida Kahlo,卻呈現了巨蟹座強大的療癒能力,在十二星座中,巨蟹座是最擅長傾聽和包紮傷口的星座,因為母親照料幼兒,正是一個細水長流又具耐性的過程,加上巨蟹座敏感、具同理心等特質,使得巨蟹座建立關係的方式,就是「傷者之間的相濡以沫」,透過坦承脆弱與傷痛,最終得到療癒。但是,Frida Kahlo的苦痛,又能與誰坦承傾訴?就連最親近的丈夫也背叛她,她還在這段不完美的婚姻中,經歷多次流產,最後剩下的只有畫作,她曾這樣說:「我畫自畫像,是因為我常覺得寂寞,也因為我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她曾畫上兩個自己,兩個Frida緊握彼此的手,心臟連在一起,彷彿她就是自己的救贖。她的畫作裡,儘管常是纏繞身體的藤蔓、支離破碎的內臟、滿佈全身的釘子,但她卻總以莊嚴及堅定的眼神直視前方,加上具威嚴的一字濃眉及唇上的鬍鬚,都彷彿在證明著她的倔強。受代表母性的月亮影響,巨蟹舉凡遇到枷鎖或壓迫,本性地會反抗,而作為兩棲類動物,螃蟹有著頑強的適應力,在水能游,在地能走,不良於行的Frida Kahlo更是藉著作畫來飛翔,她曾這樣說,「如果我能飛,怎麼還會需要腳呢?」


關於她的死,有很多傳言,有說她死於肺栓塞,有說她死於自殺,無論如何,但願她生命的終結彷如一場飛翔,逾越生命的痛苦,飛到另一端,且不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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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roken Column, 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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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wo Fridas, 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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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芷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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