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游

「這趟試著慢一點放鬆一點，讓身體漂起來。」剛全力游了趟五十米，靠著泳池墻壁喘氣，教練在一旁總結：「你一游快，節奏就不對，手也變形了，連換氣都沒換到。還是慢慢游，感受下水的浮力。」於是，我不再追求速度，蹬腿出發。心裡默數著一二、一二三四，按這節奏打腿，然後漂一小會兒。突然就感受到被水托舉，好像這一池水終於親近了我。游得快的時候，只顧著往前衝，好像水會拖著我往下墜，完全體會不到被水包裹，只想著戰勝水流的阻力。原來，慢一點反而能不費力地漂浮，更有餘裕把划水和打腿做到位，連呼吸換氣都輕鬆許多。頭一次，我感受到游泳的樂趣。

我一路都游得很快，總怕落在別人身後，更怕被時間扔下。中學時，要預習要笨鳥先飛，要比別人做更多試卷。大學時，要用自習、雙學位、實習塞滿日程，同樣的時間誰能做更多事，就能更早「上岸」。上班以後，項目要趕進度，快的人晉升才能更快。讀博更要掐緊秒錶，精確把控修課、發論文、大論文的時間節點，每領先一步就離「上岸」更近一步。必須快，因為三十五歲是一切的終點。誰都逃不過社會時間表，如果到三十五歲還不能有所成就，那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老一輩總說「什麼時候都不算晚」「還可以從頭再來」，可惜這些金玉良言早已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只有一次機會，發令聲一響，就只能埋頭憋氣往前沖。那些中途沉了的人就那麼沉了，那些慢的與領獎台無緣。選手眾多，給你的位置就那麼幾個。所以，我和所有人一樣，從唸書起就一路惶惶緊追。在三十出頭時，終於累了、癱了、碎了滿地。

逃避不是辦法。工作了四五年後，人生一眼望到頭。三十而立，接下來就該成家、養娃。我想跳出社會時間表，於是轉身走入象牙塔，妄圖用校園生活隔斷社會競速場。直到讀博第二年我才意識到，象牙塔的時間比社會時鐘更加殘暴。一邊修課，一邊要準備博士資格考，一邊當助教。資格考一過，又該準備中期答辯。緊接著就是海外訪學、畢業論文。每一步都只能快不能慢，只有絲滑闖過這一道道關卡，才有希望按時畢業。可往往是越怕什麼越來什麼。訪學受阻和家庭變故拖住我，我被按下暫停鍵。只能眼看著離三十五歲越來越近，離畢業越來越遠。行政告訴我，現在學院對延畢審批越來越嚴格。我每每閉上眼，行政的提醒都會環繞耳畔，成了心魔。我需要提交一堆材料證明延畢實乃不得已，需要一次次掀開傷口，以此哀求大棒不要落到我身上。我的同級只剩我還沒畢業了，我的學弟也提交了論文。只有我，被困在一團泥沼中，遙遙望不到岸。

除了慢一點，教練還勸我放棄標準。起初，他一直教我要入水後把手劃到大腿處再彎肘提臂。可幾節課過去，他發現我被這套標準動作綁住了，始終沒法放鬆自在地游，便建議我怎麼舒服怎麼來。「如果彎肘提臂做不到，那你就直臂划水。如果大腿打水累了，你就換小腿打一下也沒關係。要找到你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才行。」自由泳畢竟還是要自由才行。只花了幾分鐘不到，當我放棄把動作做標準的執念後，反而游得更自在了。我不再和自己較勁，水也終於不再和我較勁，我可以輕鬆漂游了。轉頭換氣時，夏日陽光穿過玻璃射到水面，我擊打的浪花也泛著微光。那一瞬，我恍惚看到自己已被標準困了好多年。一路以來，不想讓家人失望，盡心當著好孩子、好學生，偽裝異性戀。我曾把自我壓抑歸因於父權陰影，可當父權不再，我環視四周，愕然發現壓抑仍舊存在。只要我還想做個好人，還想找體面工作，還想過城市生活，我就無法和社會期待分割，永遠會被主流打造的生活圖景吸引和捆綁。可能正是因為現實的我無法掙脫這套早已內化的標準，我才越聲嘶力竭地在論文中鼓吹酷兒張牙舞爪。

游泳愛好者的圈子中流傳這樣一句話：「遠離泳池就遠離了幸福，靠近泳池就靠近了痛苦。」這話說的是職業選手的悲欣交集。這有點像我和寫作的關係，只有寫作時我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存在，可寫作（尤其是論文）也讓我焦灼不已。要多年如一日專注並喜歡一件事，真的沒有那麼簡單。突如其來的挫折總會一次次消磨熱情理想。蛙泳名將閆子貝因為年齡和傷病，在過去三年中陷入職業低谷，曾經站上奧運領獎台的他，居然連國內賽事都接連失利。教練給他寫了封信，信的末尾寫道：「好壞都愛你，為你驕傲。」我讀到這封信，沒忍住哭了。我一直以為愛都是有條件的——表現好才能得到糖，表現差不打你都是好事。所以我總是汲汲營營、事事求好。如果能有人早早告訴我「好壞都愛你」，我也不至於因為延畢惶惶不可終日。沒有真正被理解和寵愛的人，總是容易自卑而敏感，一點挫折就感覺天塌了，一點小錯就感覺對不起所有人。

洪淩有言：「無論是在寓言性的文本或現實社會時空，酷兒的強烈自傷或敗壞痕跡既是力量之原生所在，也是受到壓迫而產生的堆積痕跡；因此，邊緣者狂野或超常的姿態野總是讓常態系統揣揣不安，因為它們毫不良善地嘲諷（或捨棄）了以安定長久的生命模式為價值之所在的時空觀。」* 洪淩認為某些負面情感和行為，如憂鬱、激狂、敗壞、自傷，正是邊緣擾動系統的力量所在。速度和標準之所以能成為枷鎖，與直線的、連續的、前進的時間觀密不可分。主流時間觀認為歷史是集體的、連續的，而未來是值得期許的。患上抑鬱症之後，我近年的一些記憶變得模糊如碎片，常常想起過去的事，頻頻回望卻不敢也不願往前展望。同志身份更令我想破罐破摔，安心當邊緣人當魯蛇（loser）——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躺下；在你的重錘砸落前，我早就碎成一地了，你還要怎麼規訓我？我自甘墮落放棄光明前途，也就逃脫了「上岸」的誘惑。

下課後，我繼續在水池裡泡著，來回慢慢游了好幾圈。漂著漂著，所有思緒都離我而去，只有身體感受著水流。好久沒有這樣安靜靜的時刻了，好像回到了童年，什麼都不用擔心的童年。要是能這樣一直漂下去漂到死就好了。坐飛機時，我總會冒出這樣的念頭：要是可以一直在雲間飛行就好了，不要降落，一直飛飛到所有乘客老死。當高鐵穿山過野，我也會忽然想要拋棄目的地，讓列車一直開，穿過無數隧道，讓旅途永無終點。如此，時間便在永不停歇中靜止了。如此，我才能心平氣和地坐著、躺著、慢慢游著。

*洪淩：〈過往遺跡，負面情感，魍罔兩魎：從海澀愛的倒退政治揣摩拒絕進步的酷兒渣滓〉，《文化研究月報》，第123期（2011年12月），頁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