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從今以後》、《破.地獄》、《爸爸》等港產片不約而同聚焦死亡。影評人李焯桃指出,親人離世的打擊、遺憾與釋懷,似是今年港片的主題,悼亡如同集體無意識,城市衰亡的寓意呼之欲出。
黃詠詩早於十七年前便以劇悼亡,在《破地獄與白菊花》裡一人表演一場世紀打齋,悼念離世的祖母。問她可感覺近年類近主題多了,她這樣回應:「但凡死亡的作品出現,可能是在說,最多咪死,唔死留返條命,慢慢做,一日留低條命,你都是有路行的人。」
一人破地獄 獨自完成的百人表演
如同奇蹟,一條「破地獄」之路,黃詠詩在舞台行了上百遍。今年五月,《破地獄與白菊花》將第11度載譽重演,比起電影《破.地獄》,黃詠詩這套劇作更著重道教儀式的真正意義,更並非故事純屬虛構,而是真人真事改編,她的家族生意就是道教打齋,爺爺是道長、太婆做問米,她卻在天主教學校成長,祖母的喪禮讓她首次見識破地獄,震撼至今難忘。「我們家族人多,靈堂擠滿八十多人,有些儀式只好搬到靈堂外做,結果來了架衝鋒車,原來警察以為有黑道人物離世,走過來問:邊個走咗?你呀嫲?咁你呀嫲係邊個?似足麥兜對白。」她回憶,那場齋打到深夜,眾人跪得恍惚,直到近十一點,上百名穿黑灰唐裝的師傅突然現身,專程下班後來向「大師母」鞠躬,認真大陣仗。
但在這場葬禮之前,黃詠詩已二十年未接觸這些親人。不諳道教儀式的她,更因為迷上一套講述殯儀社家庭故事的美劇《六呎風雲》,特地借了一條黑裙出席祖母喪禮,結果家人見狀,一臉驚訝問她是否信了基督教,才知道教喪禮要穿白色。因父母離異,黃詠詩的家族記憶停留在童年,只依稀記得,年初一到祖母家拜年,曾被拜神的煙嗆到流淚,被唸「喊衰晒」;祖父穿著唐裝背著二胡,說句「我開工喇」就出門。再見面,已是與祖母道別。「因家族人多,祖母彌留時,本要排隊進房,我卻因自由工作最早趕到,房間只剩我和祖母——那是我們第一個private moment,以前我根本沒有機會,也不敢與她單獨共處。我輕輕說了句,呀嫲我嚟咗,僅此而已。」
劇中也提及祖母臨終前的一次拜年,因為失智,祖母竟在新年講鬼故,嚇得黃詠詩和妹妹半死,也讓她驚覺,這個家早已變了。童年時,過時過節百多人擠在六百呎房子打牌、小孩嬉鬧、新抱煮飯,熱鬧非凡,遺憾卻因不和冷清散席。「我會形容是甩色了。祖母逝世,我生命某部分都甩咗,永遠封印。我初次體驗到,人生有些階段只能move on,而本應親近的人,竟可緣淺至此。我們的回憶很少,祖母有何遺願、精神傳承,我都不知道。事實上,我們家族成員互相之間也不太了解,在劇中我一人打一場百人齋,就是想表達,無論這個家族有多少人,每個人終究只是一個人。」所以,即使祖母年過六十不用「破地獄」,黃詠詩仍為觀眾演繹,只為表達心中所想。
道教儀式的貼地與溫柔
一場葬禮,讓黃詠詩對打齋從輕視轉為感動。比起較平靜、低調的基督教、佛教葬禮,道教葬禮看似繁瑣喧鬧,實則充滿對人的關懷。「其實道教儀式蘊含極深的愛,這是中國人表達愛的方法。」她舉例說,打齋本只是誦經,為了讓不識字的民眾理解儀式對逝者的意義,才選擇具體表演出來,漸漸便加入了很多民間藝術如南音、粵劇等。黃詠詩笑言,昔日與詹瑞文工作,總被介紹「她家裡是打齋的」,某程度上確實承傳了家族傳統去做「表演」行業。在創作過程中,她也對其家族信仰有更深刻理解,如她指出道教其實相當貼地,「所謂法科就是『有方法』,學法者找方法與天連繫,助人解困,所以畫符、唸咒、裝香都很具體,讓誠心可見,化為行動,不至於虛無飄渺,也讓人相信,或許每步真的有『大佬』看著,道教很多師公,如《破.地獄》的祖師爺,都是歷史上曾歷劫的神人,各司其職為眾生解決問題。」
正因為夠人性化,道教葬禮才能「為生人破地獄」。最令她觸動的,便是一場百歲老人的喪禮。「前排跪著的全是老人家,喃嘸師傅一直在唸經,突然他提高聲量,唱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前排80多歲的伯伯當場痛哭,然後像燒炮仗一樣,全部人都哭了起來。一個好的喃嘸師傅,是會為人疏導悲傷,歲月或會沖淡記憶,但已遺忘的恩情仍然存在。還記得那位伯伯大哭過後,連臉色也變好了。」
芸芸儀式中,黃詠詩最鍾情爲紙紮公仔點燈改名。道家葬禮一般都是大鑼大鼓,唯獨這個環節特別安靜,只有一把二胡低吟,師傅會與紙紮公仔逐一交代:你叫什麼、你要找誰、你是誰的司機、廚師、花王、妹仔等等,我們去不到那邊,你要幫我們好好照顧先人。黃詠詩說,「這個儀式承載著生者的託付,溫暖至極。坊間害怕紙紮公仔,大抵是怕下法後沒有化,紙紮公仔流離浪蕩,才有那麼多鬼故應運而生。」話至此,她特意拿出手機,翻找出2008年首演時那張海報,海報角落裡,正是兩隻若隱若現的紙紮公仔,黃詠詩身穿黑裙與他們飲茶。她笑言這是鬥氣之舉,「當時宣傳部同事都忍不住說,你唔好諗住會爆,啲人好驚㗎!其實我創作初衷不過是想搞破壞,大家都不敢說、不敢問,我就換個搞笑的方法講,反而造就了這套劇的風格。」
隨社會悲傷生長的作品
縱然黃詠詩以笑包裝,但初演時仍有觀眾在較感性的後半段睡著,轉捩點是2012年南丫島海難後演出,觀眾突然屏息靜氣,籠罩在悲傷中,這樣的重量一直在空氣維持,未有消散,黃詠詩才意識到,當社會氣氛越差,這套劇越好看。「文本竟是這樣誕生的,要讓它在一個空間裡發揮作用,必須有一個觸動點,但它難以計算,只能順其自然發生。而要讓這套劇發芽,原來需要這麼重的悲傷。」隨著一次次重演,黃詠詩亦彷彿與過去的自己一再對話:那時的我原來寂寞躁動,那現在的我活得如何?如此回想,兩年前疫情期間的演出或者最是煎熬,黃詠詩形容為「師公」的考驗,退票、賣票反復拉鋸,但觀眾仍堅持入場,給了她演下去的力量。只是完成公演後,她隨即大病一年半,「那是累積的疲憊與憂慮,疫情間朋友離世、社會變遷等,都讓我感到極度虛弱,很需要休息。」直到黃子華邀約重演《香港式離婚》,她才重新調整自己,如今亦抱住盡做的心態重演《破地獄與白蘭花》。曾有記者說,此劇場刊份量十足,因為每次重演的感受,黃詠詩都會一一收錄在場刊之中,若觀眾五月有緣來到,不妨好好細讀。
近年香港對生死議題越漸開放,《破.地獄》創下票房紀錄,九龍殯儀館首辦開放日吸引逾千市民參與,風車草劇團音樂劇《Di-Dar》更創作了殯儀、死亡相關的「地獄歌詞」,連連加場。但遙想十多年前,大眾仍忌諱談論死亡,此劇又是如何做到場場爆滿?黃詠詩也直言「都唔知觀眾邊度嚟,大人細路老人家都有,或因從未有人解釋過葬禮儀式每步的意義。」黃詠詩分享,一位觀眾懷胎時初看此劇,後來歡喜地帶著當年腹中小孩重看,這或許便是《破地獄與白菊花》深受觀眾歡迎之因。「當一件事別具意義,我們自然會帶身邊人來看,很感恩這套劇夠長壽去產生這種溫暖的關係。」
觀眾帶來的感動,黃詠詩都一一記在心裡,接連二三地再作分享。她說,曾有一位患有十年產後抑鬱的女士看《胎Story》,因劇中黃詠詩但感照顧孩子太辛苦,欲把孩子塞回入個「窿」度的情節笑到癲狂,帶她觀劇的朋友感激地說,「我從未見過我朋友的臉是粉紅色的。」又例如《香港式離婚》上演後,一對欲離婚的夫婦決定坐下來好好聊天,給彼此多一次機會。黃詠詩於是說,「結果如何、成功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為自己打開另一種可能。雖然我每次做舞台劇只為表達心中所想,但你永遠不知道有誰也需要這樣一個作品,從中得到力量。」
黃詠詩的作品總在直面自我,挖掘人生種種痛處——隨著時間,我們終將反覆經歷失去、遺憾,又一再振作站起。訪問最後,不禁問她如何在失去中維繫一個家,她沉思片刻回答:「先讓自己成為一個家,心裡要內置一個爸爸、媽媽、子女,照顧好自己每個部分。在親密關係中,我們常向對方索取自身缺失的愛,但對方難以理解,矛盾便會出現。所以,你必須理清你心中的缺口,其實都是對愛的渴望。若你不好好愛自己,和任何人一起都不會有家的感覺。在情緒時刻紊亂的當下,更要學會為自己保守平安。」平安、活著,我們就能走下去。
Make Up: Tiffany Fong@TF Brow
Hair: Jaden.R (IG:Jadenrha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