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情手繪,留住第一手感覺 —— Pen So

專訪 | by  紅眼 | 2022-10-19

香港年輕畫家之中,Pen So 的黑白世界彷彿有種老派的浪漫,特別在電腦繪畫甚至近期舉世熱議的 AI 繪畫技術盛行之際,他仍樂於挑戰自己,憑著簡單的素描線條,構成一連串複雜和宏偉的城市景象。別樹一幟的 Pen So 作品,識別度甚高,從網上社交平台、實體雜誌、藝術畫廊、廣告牌,以及書店陳列架上他幾近一年一冊的精裝繪本,可謂無處不在。


印象中 Pen So 是個靦腆而勤力的畫家,就好像練武之人,揮耍的招式愈少,其實便愈是刻苦勤練同一招。Pen So 便獨愛筆下的黑白世界,或者有人嫌它單薄簡樸,不夠鮮艷炫彩,也沒有精密的圖層堆疊,但能夠用手繪線條勾勒《香港災難》裡的一座城,《禁靈書》、《回憶見》裡的城中人,證明最簡單不過的事情,有心都可以做得殊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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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 Pen So 之名出道多年,目前除了商業工作或涉及動畫製作,偶然會用電腦繪畫,他的主力仍是鉛筆、墨水筆,但他慶幸自己最初的選擇,經得起時間考驗:「近排大家都知道,AI 繪畫開始興起,其實更令我深信手繪有無可取代的重要性。」Pen So 提起前陣子有人以 AI 繪畫贏了國際比賽,豈非在所有「老老實實」的畫家臉上搧了巴掌?但他留意到,如今許多幾可亂真的 AI 繪畫,都是偏向濃厚 CG Art 的感覺,因為電腦程式並不擅長使用簡單線條:「但我就是鍾情於線條,亦證實了人手繪畫於線條上的發揮,不會那麼輕易被 AI 蠶食。」


以創作對照社會現象


於筆法以外,Pen So 作品還有另一鮮明特色,從最早期的《香港災難》,到《災難之後》、《禁靈書》和《回憶見》,幾乎每年的精裝繪本都會明確呼應當時的社會現象。「雖然這樣說會很大愛、很左膠,但從最初開始,我已經覺得,創作應該要有傳播性,帶出一些公共訊息。當然,作品裡都會流露自己的個人喜好,但就不是因為我喜歡吃燒賣,所以要畫一本關於燒賣的書,我比較少這種想法。」如他形容,始終自覺要肩負一些社會責任,所以總會借用作品去反映置身某一時代的社會觀察和心情:「每一本書,對照出版時間會知道,原來我們所面對的事情。例如《災難之後》,在創作者的世界裡,當然不需要一定要以疫情、戴口罩為背景,但這是我們當下整個時代所面對的挑戰。起碼十年、廿年之後,再揭開這本書,見到主角戴口罩,會有人記得歷史上我們曾經面對疫症大流行。」


「我也承認,藝術可以較為個人自我,抒發私密的心情,不一定要講求公共性。但可能跟自己做設計出身有關,做設計的目標往往都很客觀,想做出來的事情有用、實用,所以自己的創作都不經意流露了些『設計師魂』。」說著,他稍為換個姿勢,把頭盔戴好:「這幾年都會反問自己,作品是否一定要具備公共性呢?有時我也只是想畫畫抒發自己心情,未必要讀者全部明白。但如果是做實體書,交出一部作品,還是想爭取讀者共鳴,透過自己的作品找到知音人,是很開心的事情。」


若這幾年有去過動漫節書展,或是一些文創攤位市集,都應該見過讀者大排長龍,等候畫家逐一簽名及即場繪圖。Pen So 通常都是長龍之一,畢竟他是出了名畫得摩,粉絲多。每有新作出版,都會連日親自擺檔,賣書之餘,也是跟讀者拉近距離的好機會。「不過,每次擺檔都會遇到一些不認得我的讀者。他們認識 Pen So 但不知道『我』是誰。」因為 Pen So 在社交平台甚少公開真面目,許多讀者,甚至書迷,都只認得他的畫,不認得他本人(可能以為只是店員)。「這有時令我頗輕鬆的,但有些情況就好尷尬,譬如買書之後,問對方要不要簽名時,反應往往是『啊,原來你就是 Pen So!』。」


會花額外時間親手簽繪,除了想留住書迷,他忽然提到:「讀者來買書,有個簽名、有幅畫,有時意義好大。」今年剛出版的《回憶見》,讓 Pen So 感觸甚深:「前幾個月我在動漫節擺檔,遇到不少讀者跟我說,今年是最後一年來動漫節,也是最後一年找我簽書,因為要去英國喇,要移民喇。這段時間,既有親朋戚友移民,原來都有讀者離開,心情難免有點沮喪。」稍頓,他續說:「以前在動漫節,在市集,彼此會有一種共同進退的感覺,你會來支持我,我又覺得可以跟你交流,想知道你的閱讀習慣。但支持你的人跟你說要離開了,這種若即若離的感覺,一下子又將我們的距離拉遠了。」


在香港,書是奢侈品


雖說 Pen So 的作品主題都圍繞香港本地的人事變遷,但對於做書的堅持和美學,其實都來自他在海外的藝術遊歷和見聞 —— 將某程度的國際視野融會其中,當然亦是一種香港創作人的特色。例子之一,就是他對精裝書的執著。從《香港災難》、《禁靈書》到《回憶見》,過去繪本都是印刷成本頗高的精裝書,在慳錢先行的香港書刊市場甚為罕見。


「堅持做精裝書,是關乎好幾年前去過法國安古蘭漫畫節,歐洲人比較喜歡儲書,也發現他們搭火車時,或者坐在家中的花園,就會翻書閱讀,嘆吓本書。因此他們亦傾向買精裝書。」Pen So 坦言,很嚮往這種文化:「硬皮書雖然比較重,但畢竟保護性強一點,而且放在香港,保存價值比較高。香港居住環境狹窄,買了書都未必有空間擺放,所以書亦變得愈來愈像奢侈品。」由於儲書成本往往高過買書,與其做一些『唔襟擺』容易損毀的薄裝書,不如做得精美:「現在一般人都選擇網上看,仍然會買實體書的人,都是因為想收藏。所以我想做一本具收藏價值,可以存放多年的書。」


但除了成本高,精裝書還要兼顧硬皮封面的厚度,用什麼襯紙、內文紙,有沒有封套、封面效果等等。「一般普通印刷的書籍,就是打開封面、進入內文,硬皮書不但手感跟普通書不同,襯紙的感覺也特別重要,似是一部電影的 opening scene,選用襯紙的顏色、紋路,會負責帶讀者進入故事世界。印刷上花的心機比較多,也希望讀者摸上手可以感受到做書的細節。」


做精裝書可能只是基本步,細談下去,他還有更多新嘗試,但並非繪畫風格,而是創作材質:「前幾年我在歐洲做展覽,看過一個柏林圍牆倒塌紀念展,有藝術家用圍牆的碎片來繪畫,對我有很大啟發。」對於做書的熱情,不只揀內文紙和襯紙,還可以延伸到「造紙」:「是否可以不買現成的紙材,自己造一種紙來繪畫呢?如果可行,那就從紙材本身到作品,都是屬於我的創作。」


有考慮過「逃離城市」


據聞十居八九的讀者心裡都有此疑問,到底 Pen So 什麼時候肯為作品填色,由鉛筆變成顏色筆:「都有考慮過呀,但暫時創作的大前提都是黑白線條。或者將來有些展覽和合作可以迫我離開這個舒適圈。」


但這並不是重點,約 Pen So 訪問,確是關於一些離開舒適圈的抉擇,但不是指創作上的離開,而是創作人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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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考慮過離開的,想到台灣發展。畢竟身邊都有不少畫家朋友,如今都去了台灣,而且大家都認為在台灣做創作有一定優勢,甚至都有出版社找過我合作。」但 Pen So 形容,一來要在台灣跟當地畫家競爭並不容易,而且台灣政府這兩年政策有變,沒多久便打消了這個念頭。更重要的是,他明白有些人是為了繼續創作所以離開,他卻是為了創作,所以不應該離開。「畢竟我的作品主題都比較注重社會現狀、在地生活,但如果我不在香港生活呢?我還能不能夠創作一些貼地題材?當然可以看新聞,看別人的 facebook、IG 貼文,但那些都是第二、第三手感覺。我想要的是第一手感覺,例如坐在茶餐廳聽到食客聊天,坐交通工具看到人生百態,那些感受很重要。許多時候,創作靈感都是從街上突如其來的,我很怕去了另一個地方,不只創作心態,連時間觀念、生活節奏、天氣都有不同。」說罷,他打趣道:「香港人就最期待打八號風球,大家同聲同氣一齊期待打風那份感覺,在英國不會有。」


目前他仍有許多尚未畫完的香港故事:「幾年前畫了幾張畫,當時是一個叫『移動城寨.逃離城市』的計劃。初步希望明年能將它變成一部完整繪本。」當年會萌生「逃離城市」這個概念,並不像今日顯得那麼應景,他說:「那時會這樣想,是因為香港文化正在消亡,本土特色逐漸被外來文化衝擊、蠶食。但今時今日,再回想這個故事,或者更切合當下的移民潮。」


「暫時到這一刻,我都想做一些以香港為題材的創作,或者有一日想去歐洲發展,衝出國際,便會另有想法。」說著,還是老樣子戴好頭盔:「但今日這個世界好難講,可能會突然發生一些事令你覺得非走不可。只能說,在這個訪問裡,我會答你我未走、唔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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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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