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書來也書去】書店風景 書展幻象

散文 | by  鄭天儀 | 2022-07-20

書展又來了,一年一度。


每年書展,都會想起「活」在書堆中,也「活」在書堆下的他。2008年大年廿八,青文書屋老闆羅志華在狹窄的工廈貨倉整理書籍時,意外被廿多箱書「活埋」。由於新年前夕工廈出入人稀,他失救而死兩星期始被發現,其不幸以書作塚的故事,被藝文界傳頌十多年,台北更有書店曾以展覽呈現青文經典出版物,向他致敬。


羅志華的「二樓書店」精神,猶如其書店之英文名字Evergreen,意義深遠。


壯烈「殉書」的人物,還有北京模範書局創辦人、詩人、圖書裝幀設計師、雕版收藏家姜尋。今年一月他在搬庫房時,不小心從二樓跌落,搶救乏術,享年51歲。


姜尋夫婦的信仰是讀書,模範書局·詩空間索性建在北京一所教堂裡。阿根廷盲人詩人 Jorge Luis Borges 說過:「如果有天堂,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希望不是被「河蟹」的香港公共圖書館)但要打造一座靠近天堂的書店,要付出近乎活在地獄的苦勁。


梁文道便曾嘆喟:「很容易就會感到羅志華的死其實就是個象徵,象徵著我們的過去;如果不幸的話,甚至象徵著我們的未來。」每次,在大業書店的貨倉執拾時,我都會跟丈夫說,如果貨架掉下來我們一定走不了,藝術書的「重量」比文史哲類要高很多,隨便一本趙無極、林風眠、明四家都足以砸斷對腳,更何況迎頭重擊?


「開書店」是不少人美好的夢想。但開過書店的人,大抵會告訴你夢想與情懷可不能替你交租。開書店很易,有錢有蠻勁就行;但經營好一間書店,是心力交瘁的事情,守業難過創業,尤其是在消費模式劇變的年代。


的確,香港曾有「二樓書店」這樣一個美好的年代,一所所非正式的 「大學」就在樓上轉角;如今能生存的,感許只有「二手書店」,傳統實體書店生存空間愈來愈窄,面臨窘境。


疫情固然是「寒冬」,但社會模式「去中介」、消費模式、政治環境的轉變,令實體書店不能不作出各種程度的妥協。


上世紀美好的八、九十年代,二樓書店、連鎖書店、簡體字書店、日文書店集體構建了紙本意念與在地社區互聯的想像。求學時期誠品還未進駐香港,我放學就鑽進旺角二樓書店、信和打書釘,田園、洪葉、新亞、樂文,對我影響更大的是中環的曼陀羅、尖咀的大業、晨衝;有策展概念的PAGE ONE、書得起;後來的KUBRICK,都是供養我的「奶廠」。出了零用錢就買兩、三本新書,月中有個餘錢也可以在新亞淘本廉價二手書,月尾窮酸就到洪葉打書釘,樂此不疲。


那時,書店讓中西文化可以廣泛而直接交流,記得讀者會在書店開門前搶購新出的亦舒,也可隨意在報攤買到所謂的「禁書」、「鹹書」,社會能接受自由平等超乎想像的討論,作者還熱衷於報紙筆戰。那是沒有網絡、可供選擇的文化消費品極少,書籍成為了最好選擇的美好年代。對於書的痴迷、執著與情懷,如今已難復見;換成每晚各個二手書「拍賣」群組百花爭艷,青文書屋出版也變成了「熱炒」的名牌。


以前,作者、出版社、發行、書店也各司其職、各盡其責,現在邊界糢糊了。網絡生態改變,作者可以透過「人氣」在網上賣書、出版社也可以提早預購,到了書店已經是「二輪猛片」了;香港也基於土地問題,很多讀者包括我自己,已經轉而購買電子書。


書店和讀者之間的關係並非簡單的買賣,互相的交流與啟蒙,人與人之間昇華與共生,才是書店最珍貴的社會價值。可是,為了「生存」,實體書店必須「轉型」,找作者來簽書「增值」、辦小展覽、研討會或講座;呼籲市民捐贈二手書增「無本貨源」,讓「買書」變成為打卡活動才行。這種「嘉年華」式購書體驗,也成為近年書展的大會指定氣氛。


逛外國的書展,都沒有香港那麼有「速銷」感,書商把精選好書以各種展覽形式排列展示,間間都有個性,書商會耐性地跟你談書。我記得1990年横空降世的香港書展,曾經是個知識場,主辦方曾經邀請已故的 Sir David Tang越洋邀請一些國際級作家來港,提高社會的英文閱讀風氣,當中嘉賓包括 Frederick Forsyth、Stephen Fry、Andrew Roberts 等世界知名作家,才子陶傑便形容過這是「鄧永鏘幻象」。書展也曾是時政類書籍熱推的平台,但在「國安年代」,這代表香港言論自由的寒暑表,也失去了功用。


如今,書展已淪為一年一度書籍、買補充練習的「散貨場」,也鬧出過文藝復興藝術家米高安哲奴的「 大衛像」 遭淫審處評為「 二級不雅物品」的國際笑話。我親眼見有書商以重量來賣書(十蚊一磅);買一送十;好端端的以書為展變成了書商、出版社「排洪」的出路。


記得以前訪問次文化堂堂主彭志銘,他不諱言書展銷路佔他出版社收入近九成,即是有書展就有收入,否則那年就好難捱。每年出版社也似乎只以書展為奮鬥目標,得書展得天下的姿態,似乎不在書展,書就沒有出版價值似的,「趕書展」彷彿成了出版社唯一生存價值,於是場外也衍生「獨立書展」來抗衡這種以文化包裝的速食消費主義。


實體書店們也順著時代尋找出路,嘗試各種方式與渠道對抗,喜見近年見山、一拳、獵人、貳叄、留下等等新形式書店,也透過濾機制的「店長精選」來抗衡大路出版與資訊爆炸的桎梏,引領新的讀書風氣。


書店消失是一個社會文化骨膠源流失的縮影,也是城市空間受到衝擊的體現,書展也必須與時並進,不要再以人均消費、入場人數是膽作為「成績表」(請Mirror 去一趟不就mission completed?)。希望三冊的《書店風景》,不會成為考古文獻;書展也不致淪為以文化糖衣包裝、體現香港速食哲學的文壇「絲襪佬」。


【無形・書來也書去】前置詞:時代流動,書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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