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書來也書去】書架

小說 | by  陳慧 | 2022-07-28

我半夜醒過來想喝水,發現睡前忘了將水杯放床頭,於是摸黑起床,卻踢到堆疊在床腳旁的書。書嘩啦啦全倒下來,少說也有七、八十本;書本泥石流。女友將床頭燈亮著,撐起身子看了我一眼,說,小心別弄髒我的書。我的腳趾頭在流血。女友說完拉被蓋頭繼續睡。如果她不是惺忪的語氣與狀態,我會跟她分手。


第二天早上我一拐一拐走進廚房,正在煑咖啡的女友瞄了我過度包紮的腳趾頭一眼,說,所以,我一早已經跟你說我們要買書架。


我知道。但買書架不是買衣服和日用品。我最想要的是老家的書架。那不是最好的,層板已經載重過量有點彎了,但我站在那書架前就是可以鎮定下來。我曾經問女友,何時作出和我在一起的決定?她回溯第一次來我家,站在書架前檢閱我的藏書。她說,我看著那些書本的的排序與擺置,大概就知道了你是怎樣的人。女友提出過要將它飄洋過海搬過來,我不要,說不清楚,就是不要,我只要它安安靜靜待在老家裡。


星期天,我載著女友,開了個多小時的車,去朋友介紹開在山上的木器工場。木匠領著我們去看朋友訂製的書架,下星期就可以送去他家了。書架看上去,就像是木製的動物擺設,麋鹿的形狀,只是它的身體掏空了,沿著身體的線條,是用木板造出來的兩層置書格。可以想像要是放滿了書,這就成了一頭書本填充而成的麋鹿。女友是看到朋友在臉書秀出的照片,就說想要這樣的書架。女友說,我想要北極熊。原來還可以訂製不同的動物形狀。女友喃喃說,過去想都不敢想在家裡放這樣的書架。對,這麋鹿要是在香港,只能放在豪宅,它佔的位置夠放一張八人餐桌。訂製這樣的書架,有一種莫名的痛快。


只是女友拿不定主意要北極熊還是小象,後來覺得麋鹿其實也很不錯,然後木匠又讓她看了哥斯拉造型的照片,她就更無法做決定。木匠走開去泡茶,說,慢慢來,要是你想要的形狀我沒做過,你給我發照片就可以。我在工場隨意蹓躂,看了木匠的其他製品,當然也有一般的立式書架,做工簡潔線條利落,也有精巧細工的,都美。


下山的時候已是暮色,車還沒開上高速公路天已全黑。女友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說,一天只夠時間做好一椿事情。一椿都沒完成好不好?她吩咐我到家把她叫醒,然後就睡得像長途旅行回程上的小孩。我開始明白為什麼此地大家都愛網購。


女友回到家裡就說累,吃完泡麵就窩在床上追韓劇,不忘提醒我,打給你媽媽。星期天深夜是我約定跟媽媽視像通話的時間。這習慣從她辭去學校的工作開始,我是故意挑這時間,讓她晚一些睡,星期一就不必慣性早起犯憂鬱。媽媽其實還沒到退休的年紀,她是資深高中老師,同時無償兼顧圖書館的管理工作,但是這兩年某些書本被明令下架,讓她很不爽,不過她還是想留下來,直至有一天,下架書本的作者,是她的朋友,她即時辭職。


我跟媽媽說了去訂製書架的事情,把照片發給她看,我知道她會喜歡這樣的書架。她跟我要了木匠的聯絡方法,我笑得不懷好意,說,哦,你記得我下月生日。本想問她喜歡北極熊還是麋鹿,她卻點了根香煙在沉思。然後,就像忽然想起些什麼,她用一種提醒我出門要帶傘的語氣說,啊,對了,我月底搬去你舅舅家。


我腦袋像被塞進一枚爆仗,小小的,炸開的瞬間短促而灼烈。


媽媽要離開香港,到加拿大。媽媽說,最近你舅舅的身體不大好,要我回去幫忙照料店裡的事情。


我爬上床將消息告訴女友,她立刻關掉平板電腦,將我抱進懷裡,就像我是與大人失散的受驚小孩。睡著就做了洪水的夢;雨一直在下,天昏地暗,房子漂起來,隨洪水逐流……。


白天我如常工作,沒多想媽媽移居加拿大的事情,若無其事。


晚上就想起洪水的夢,輾轉難眠。我按了媽媽的電話號碼,接通前掛斷,根本不知道想跟她說什麼。


又過了兩天。下午在教室裡忽然接到媽媽的視像來電,我掛斷,她再打來,我跟學生交代一下就走出課室接聽。媽媽在昏暗看不清楚背景的地方,電話晃動得很厲害,我叫她,她卻沒理我,我以為她出事了,心焦如焚,此時卻看見屏幕裡出現了一些熟悉的物件,那是我的小學課本…… 媽媽的臉重新出現了,她急躁地問,這些你是要還是不要?


我明白了,她在迷你倉;她要在離港前處理好一直存倉的舊物。接下來她打開一個又一個膠箱,把鏡頭對準膠箱裡的雜物,一遍又一遍地問,這些你是要還是不要……?


我不知道。我和媽媽的聲線愈扯愈高,我們都生氣了,我們都怪對方說走就走。我們說的話其實是相同的;不然呢?你要我怎樣?你決定。我不知道。


夜裡做夢,夢裡我回復小孩模樣,和媽媽一起在船上。我伏在船邊看見黑暗的海中有異物,我問媽媽,那是什麼?媽媽說,那是我們的家。我大吃一驚,看清楚了那是無數行李箱在浮沉著,這些行李箱是要漂去哪裡?媽媽冷冷說,基隆港。我驚醒。我深知媽媽處理事情的方法,就是把所有本該是我的東西通通打包寄來給我。


我等著從基隆港運來的紙箱。女友憂愁問,有沒有二十箱?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媽媽在機場禁區給我打了視像電話,她將鏡頭轉了一圈,說,好好看一眼。


紙箱仍在基隆港,山上的木匠先來。他在房子一角替我組裝了媽媽向他訂購的書架,不是麋鹿也不是北極熊,那是又高又瘦的男子,那是Alberto Giacometti的「行走的人」。女友說,「行走的人」只夠裝你的中、小學課本。


紙箱來了,一場災難,又像不會醒來的夢。


然後木匠又來了,帶著漂流木,在房子最寬廣的一面牆前動工。他說,你媽媽給我看你書架的照片,這漂流木是我為你挑的,你放心,地震都不會倒。


書架完工,我又花了兩週的時間,將漂洋過海而來的書本逐一排列到架上。女友上前來,檢視我的排序與擺置,說,對,這就是你。


我在書架前,鎮定下來;無論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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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

曾獲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著有小說《拾香紀》、《味道/聲音》、《補充練習》、《四季歌》、《人間少年遊》、《看過去》、《好味道》、《愛情戲》、《小事情》、《愛未來》、《心如鐵》、《愛情街道圖》、《他和她的二、三事》、《女人戲》、《浪遊黑羊事件簿》、《K》、散文集《物以情聚》、合集《自由如綠》及《我香港,我街道》等,現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學系擔任客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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