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日常的用與無用

其他 | by  江祈穎 | 2021-09-15

「生命就像一盒巧克力。」回答人生是甚麼的問題,我們很習慣地找一段金句式比喻,上Google 搜尋”Life is a”即會從找到無數的金句,或出自美國說唱音樂,或出自治療系小說,然後的故事或歌詞,就是透過類比其相似部份,連繫喻體與生命,生命無論是一段瘋狂過山車、公路之旅、切生果遊戲,無一不以一套假說指向人生意義,這過程往往就是理論建構,那怕相對粗淺,但亦無損比喻的威力,如理論大師Terry Eagleton的《The meaning of life》亦以比喻怍結,結論明確被中譯者訂為書名《人生的意義是爵士樂團》。


理論之難與偽


由可認知事實、可驗證假設,經一般化論證推論出結論,是任何學科都必然存在的理論框架,無論科學、天文、社會政治、心理經濟、哲學以至任何日常生活的種種規律,都透過不同理論為世界提供某種可能解釋,沒有這些解釋,我們幾乎難以生活,就像要在都巿中逃避資本主義一樣,相當困難,我們可能不帶思考及意義尋索地工作和結婚,也會有感到快樂的時刻,但當活得不如意或失落時,意義尋探的需索總隱隱浮現,理論就幫助我們或詮釋日常生活於自我的意義,或建構出整個幸福生命的實踐可能,否則總有一天,虛無主義的坑洞會無防備下包圍我們。


然而,這不代表運用理論是容易的,一來理論是高度抽象而技術的,單單嚴謹邏輯框架與術語概念已令人暈頭轉向;二來理論必然有其意識形態存在,意即有其時代淵源、文化價值及政治光譜在背後,要理解理論而非超譯,必先對理論的種種歷史背景有同情的理解,同時對相關的理論有大概認識,進而帶著清晰的頭腦去理解概念裡的哲理,最後更要有學究以外的開放心靈,才能靈巧地運用到日常生活之中。然而,有太多現乘的「擬似理論」,相當廉價地提供解釋世界的方法,如開段所提及大量”Life is a” 金句,比喻比後並無對任何意識形態有考察,亦無使理解一般化的抽象用語,讀者往往只得到淺顯類比,而無更多批判思考在背後。當中更有故作完整的「偽理論」,假用大哲人的文本術語,卻肆意超譯成「任何人都能輕易理解的人生大道理」,當中文本被斷章取義,術語必然地是扭曲的,以日常道理來代替背後超越時代的哲理,故此理論就成為最廉價的心靈雞湯,失去時代政治的批判能力,讀者以為看透的人生,只是時代社會預設的人生。


但其實,這個當代社會預設的人生是得來不易,當中具有大量曾經是高階理論的術語,如地產資本主義、靈性召喚、蒙太奇、階級鬥爭、多元宇宙、效率主義、作者已死、權力意志、我思故我在、時代精神...或因大學教育普及化、術語進入主流文本,或因整個社會文化都循理論的預期發展,結果很多術語不知不覺成為日常用語,例如無人不知自己是在消費文化底下被工作勞役,很多不看書的在探索無意識裡的真我,建構出整個符合社會現代性的人生價值。當然,日常化背後當然是去歷史文化深度的,那些術語成為去內容的潮語,使我們「自以為」很了解,然後用常識去代替理論知識,絕對是廿一世紀的知識危機。


理論之用與反作用


是故我們需要去閱讀理論,尤其當我們覺得彌爾就是功利主義地追求效益,覺得傅柯就是講權力鬥爭時,我們其實全不理解理論,然後自以為是地困在這個時代之中。理論的探求必然地帶領我們超越時代,無論是回到歷史大敍事中,又或者對人類未來的宏觀投射上,只要能帶我們對現代帶開距離,才能看清楚當代社會結構的監囚。這不單是時空上的知識差異,更因為我們需要具有審美距離,如從二戰或911的陰霾抽離開來,我們才能尋找喜劇的笑點一樣,理論高塔本身即具崇高感,使我們能離開現實的地緣,如玩世一樣無利害地審視世態,我們才能身處催煙之中看透國家機器的本質,在那些平庸之惡的仮面之前發現人們不可透視的主體的脆弱。


會當凌理論之絕頂,眾山即顯渺小,理論高塔帶我們離開地表,卻容易陷入另一危險:離地。文藝理論令我們知道文藝作品要探討甚麼,但如Eagleton提到過,讀者會認為理論比文藝作品更精彩,如朗西埃筆下的馬拉美詩學,齊澤克鏡中的希治閣電影,德勒茲剖面上的培根畫作,都被認為比原作更高深而哲理。或是分析詮釋,或是符號解構,理論故然有其意義賦予之處,但崇理論者以此作為文藝作品的官方註解,就如去藝術館先看牆上的詮注和網上的解讀,才把目光移向藝術品的觀眾一樣,透過吸食理論文字理解藝術,他們就成為理論的殭屍,藝術品於他來說是不可接觸的活肉,又或是不可直視的陽光,失去了感受藝術品的能力,理論本來是幫助觀看作品的濾鏡,卻變成脫不下來的眼鏡,永遠卡在讀者與作品之間,代替了藝術品本身。


現實政治上的理論,破壞性比文藝理論更甚,因為政治理論必然暗含意識形態,讀者不自覺成為理論的信徒。當我選擇信奉馬克思,異化問題就會出現, 共產革命就成為唯一的道路。當我主張女性主義,男性紅利遍佈社會,反父權就勢在必行。當我成為後現代主義者,大敍事即出現斷裂,必然發生解構事件。一切理論都是對確的,但一切都只是觀看現實的一面稄鏡,但一當把單一理論當作信仰,人就看不見那親歷的現象,只看見理論中的現實模型,為種種政治目的扭曲現實或文本,最終成為沉醉藍圖的空想家,而看不清日常的風景。


理論日常


所以一再提警示,運用理論是困難的,要找到理論精彩之處而又不被之迷惑;要有離開現實的勇氣,然後用最大勇氣回歸日常。但當我們做到,我們一方面能從理論思維反思生活的合理與否,對活著的種種因緣與遺憾有所解釋,亦能從日常中看到生命的斑駁之處,能在烹飪之中發掘神話根源和甜蜜權力、戀愛因為液態之說而回答不出確實的甜言蜜語、自拍上傳前因相片失去靈光而失落、的照鏡時看瞳孔倒影試圖尋覓那不可透視的I-Subject、看新聞時思考阿富汗戰爭是否從未發生,當我們了解理論,我們能與大師的智慧名著並行,令聖壇上的他們成為我們,在歷史文化的宏觀視野穿透生活,日常將不再是單調的習以為常,才會發現自我的多義與可能性,榨取出當中的異彩。


但在後現代社會的大道上,反理論蔚為潮流,先有Richard Rorty反對哲學的知識論主導,認為我們要放下理論,回歸敍述;再有Bernard Williams為倫理學劃下界限,反對倫理的化約主義而回到一種相對多元的倫理思想;進而Paul Karl Feyerabend認為科學方法的嚴謹理性其實與風水命理所差不遠;然後到解構哲學家否定語言與符號指向的穩固基石,直接否定文化理論的意義建構,彷彿因為後現代社會已因碎片化及超速變化,使理論在這個超速的世界中再無作用。後現代處境是真實的,但這不過是表現一種無可奈何的狀況,我們不需如Eagleton在《理論之後》那樣對後現代理論的全面敵視,反而需要把後現代描繪作為我們理解現實的可行方法:理解碎片化世態的難以理解,但我們必須要有這種理解,否則我們的人生亦會與世界一樣被超速拉扯得支離破碎,世態未必是我們透過理論就能改變,但經過理論,我們才能進入見山還是山的境界,把日常人生安置於超越的距離。


王陽明認為人人皆可成聖人,康君毅把學問推動成一種道德的生命發展,余英時亦積極把儒家思想落實成日常生活的具體行動。中國人生哲學故然如此,為何西方理論就難如斯?故然讀理論書是相當耗費時光的,但是否就是浪費人生?我們不需過份擔心,葉輝的《書到用時》即為一例,閱讀過程中本身就是具意義的,而當理論讀得通時,對時事生活的思考延伸更是順手拈來;好青年荼毒室的《小日常的哲學》展示最抽象的哲學,亦能成為使人切入日常生活本質的利器;鄧小樺的《斑駁日常》更是以理論來療治日常生活的傷痕,借助文藝文本與理論家的洞察,對往日活在香港的失落轉喻成美好的生命史,而對十多年後的今天日常相對而觀,可能有著斑駁的意義。當年的日常就如紅樓夢一樣,在不同人生時段看或會有不同的意義,但沒有理論,人生大概不能走得太遠。即使在這無力的當世,我們的日常在理論化後還絲毫不改,更可能連日常都不斷被侵蝕,但未來尚不可知,理論為生命種下種子,如此無用之用,正等往某時代後再回顧當刻,可為大用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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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祈穎

文藝博士生、詩刊助理、網台主持。劇評多見於《號外》及IA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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