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專欄:閃爍其辭】你出來後,一定是個更好的人——給鄧建華的書和信

專欄 | by  鄧小樺 | 2020-09-23

LEO:


你好嗎?虛空中擁抱一個。距離你入獄已經半個月了,為你訂的書也有部分送到,可以遞入獄中給你。在他們宣判你入獄四個月時,我沒有如其它朋友那樣馬上出post寫你,如今乘著送書,寫一封公開的信給你。這種事我之前沒做過,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嘗試下筆。


我們認識最初是2007年皇后碼頭的保育運動,那時你還是中學生,到底是怎麼參與到這個運動裡的?純粹只是看到我們公開的感召?我竟然好像沒有真正問過你。只是記得大家都疼愛你,你很乖,氣質柔和,那時覺得你像一隻小熊(現可修正為水獺君)。那時我們在皇后碼頭留守了八十多日,日間處理攤位和藝術裝置、辦公開活動,乘各式活動向巿民解釋運動和理念,養成公共闡釋的有禮態度;夜間則是自由悠閒的文化活動,音樂、啤酒、聊天、文學、席地而睡,自由的滋味。碼頭最後沒有保住,但運動同志的情誼算是久遠,後來偶然談天都還是像很熟的朋友那樣,可以坦率相處,好像大學同學一般。


後來你進入嶺大讀文化研究,抗爭者成了你的老師比如聰頭葉蔭聰,他最近不獲大學終身延聘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那樣勤懇樸實、關懷人群的好學者好老師,卻遭遇這樣的不公,我也像其它人那樣憂煩生氣,但我竟然沒有私下問候過他,我這個人真是很離譜。而你在嶺大做學生組織,出來任職勞工組織,在我們這些老鬼眼中算是很完整的教育。——在這個壞時代,好的教育不免遭受一些僭害。


我因為諸種工作忙到變成廢人一樣舉步維艱,這要請朋友們原恕我。你身邊朋友大概多有對審判及入獄的一些了解,KITTY早早已經來提示我關於你的可能遭遇,我便說,我可以準備書。素來我最有信心挑選的禮物,就是書和花。所幸你也在辛勞的工運事業中沒有離棄閱讀,修養讓我汗顏:你說道對於東南亞(尤其印民)、移工、離散主題特別有興趣,也包括印尼、韓國、菲律賓、東亞、東南工後殖民的抗爭歷史有興趣——我們2007那時是很受陳光興《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影響的,只是我始終沒有往這些方向深研,看見你的持續可說是肅然起敬。你還看文學書,如《百年孤寂》、村上春樹、太宰治、川端康成等(所以歷來幸或不幸也交過一些文藝女友吧哈哈)。看到這些高等需求我承認有輕微發抖,後來花了一個晚上把博客來上東南亞、移工、反殖民的書目大概看了一遍,弄出四十本左右的書單再給你選,你又花了幾晚挑選回應;在宣判前我已訂書,但其中有些比較偏門的無庫存須調動,延遲了到書日期。現在這八本到了:

中環集會聲援被逐印傭作家Yuli 台灣移工文學獎:文字是移工的武器


《南向,面對東南亞》:你說這本好想看,想不到有這樣的入門書;果然它就是延遲到書的禍首之一,這個出版社之前也沒有聽過,2017年來說這個書籍設計是特別樸實的……但我也覺得值得等,是東南亞諸國的政治脈絡與國際關係爬梳,旁及經濟與文化。本書在香港好像未有見過。


《橫渡孟加拉灣:浪濤上流轉的移民與財富,南亞•東南亞五百年史》:這本書到手之後我自己非常想看,不愧是你「重點地想看」的書。以孟加拉灣作中心點,寫出多國邊界流動的歷史,繪出旅程、記憶與權力的時空敘事,尤驚訝於譯筆優美,將移民流徙的五百史寫得自有一種豐饒宏偉。


《隱形生產線》:(英國移工問題先選這本,陸續有來。你想看的另一本白曉紅《隱形性產業》已然斷貨,只能在逛書店時碰運氣了。再追。)《憤怒的白人》作者白曉紅的臥底暗訪之作,她進入英國的黑巿中國勞工群體作調查報導,我翻到一段是有一個工人過勞死了,工人群體正在消化悲傷有點想反抗工頭,「想不到有工人過勞死亡的事會發生在廿一世紀的英國」。 事實上,白曉紅的寫作起源正在於英國以至歐洲對於中國人蛇以及中國勞工的集體死亡之反應冷漠。一地人群對移民、勞工的冷酷,常至於讓我們懷疑人性的地步。你也許亦吞嚥過很多這樣的酸苦。想說:握緊每一個故事,讓它們堅定我們的信念。


《低價夢想》:這本臥斧的推理小說,主角失憶而在夜店工作,讓非法勞工主題變得刺激,語調迅捷多變,都巿感強,是非法勞工主題的一個變奏。總要帶點娛樂入監獄的,我傾向同一時間有不同速度的書可看,你覺得怎樣?


《那些你未必知道的印尼:Apa Kabar、Basa Basi、Macet,南方有江湖》:這本turn out是比較輕鬆的書,甚至有點旅遊性質,提供在地美食路線、城市迷情路線、藝術鑑賞路線、漫步單車路線、爵士派對路線。用來為日子調味,幫助想念一下你協助過的印尼兄弟姊妹吧——還是你真的打算出來後就去一趟印尼?


《知己:從頭到腳,用漢字解說53個身體部位的運行奧祕,掌握中醫養生精髓》:本人的輕鬆傾向大概有點超於勞工界人士之習慣。這本是《字裡藏醫》作者徐文兵的著作,比號稱中醫版《戀人絮語》的《字裡藏醫》更淺,不過我覺得在獄中很多時候是須與自己的身體相處,從文字及一般中醫健康常識去了解一下自己的身體,也可能是休息的一種(對不起總是有罪惡CHILL的語氣)。你在裡面,可能會見到「頤指氣使」的人,可祝福他們的腸胃,哈哈。


《美男子與香菸:虛無中點亮一盞燈火,太宰治的人生呢喃 》:這是重新編集過的太宰治短篇集,包括名篇〈富嶽八景〉等;其中〈美男子與香菸〉是王家衛所推崇的,梁朝偉的姿態馬上進入腦海。KITTY等壞女友見到這本書時大叫「這兩樣東西和他有什麼關係?!」咳,文學就是直指世間現實以外之物啊!但我要懺悔,這本書陰差陽錯漏在我家了,要下個月才能遞進來,果然是排斥或者詛咒嗎!(所以此二物本人現在享受中,偷笑)


《太虛時代:多維視角下的民國佛教(1912-1949)》:你在學佛,連帶對印度教和印度次大陸史地、西藏史地相關有興趣,一度把我難倒,問了有研究的朋友,他推薦的《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佛教與中國文化》、《印度哲學宗教史》你都沒選,獨要了我選的這本《太虛時代》,對方表示扁咀。但確是很有趣,從民國時期的太虛法師一人說起,鑽入深開掘廣,革命與佛教一章固然想看,連寺廟的收入和支出都好似好有趣咁。承認我的佛學書單未建立完成,希望此信之後有更多人來給我建議。再問南懷瑾可合意?可再給我一點指示讓我找書。


記得做完初步選書時我們笑說,這張書單,如果全部看完,應該等於讀了一個東南亞及外勞的MA碩士。簡直好像怕在裡面讀不完似的。修訂完時我說,是否很期待入去?(對不起我是嘴賤女)


其實我想說的是,謝謝你讓我有機會,為你打點一點事情。


上次見你是在桔梗?你戴文青的漁夫帽。勞工組織當然有風霜,你現在真的比較像一隻熊人了(熊表示我就是跟風霜有關的物種嗎!反對污名化!)上次我們在桔梗所談之事,後來也變成無所著落。我在荃灣遇到你那次,你在封鎖線前的憤怒樣子是我未見過的,水獺君之火——後來我想很久,關於時代在我們身上留下什麼痕跡,這些事物將會留存多久。


半夜的時候我常聽黃耀明的〈剎那天地〉,那是大衛寶兒(David Bowie)唱過的中文歌,林夕填詞,當時黃耀明是唱demo給寶兒。

【無形.同志,跟住去邊度?】專訪黃耀明——如果香港有希望,同志也有希望



你還好嗎    你失去的頭髮

輪迴了的傷疤  長出了鮮花

如果有這個說法    怎麼你嘴巴  都沒有回答


白雪下得瀟灑  遺忘了春夏

浮雲也出了家  尋找一個說法

如果凡塵都虛假     別要驚訝   也不要回答


我祝福你  天地不過一剎那

我祝福你  一生一剎那



其實我有信心,你出來後,一定是個更好的人。其它書陸續在訂,如可以請給我幾個字,讓我知道書是否岩睇,有無新的需要。希望可以排到隊來探你。保重,平安,in solidarity.



2020.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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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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