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專欄:閃爍其辭】書架的災難

專欄 | by  鄧小樺 | 2020-07-29

(作者按:本文原為BREAKAZINE七月號「危險閱讀」的一篇文章,因為國安法及BREAKAZINE受到針對,「危險閱讀」不克出版,在這裡與讀者分享。原是讀書人的一些小心事小VO,想不到在某些脆弱的強權眼中就那麼危險。)


四月中旬,在疫症隔離期間,象徵性跟隨著香港核心的崩壞,我的其中一個書架第三及四層之層板倒塌。當時是深夜,我在睡房朦朧中聞得一聲響,沒起身視察,翌晨看著倒塌脫落的層板,不是沒有逃避任由之的心情,但還是起身動手嘗試重裝層板,失敗數次之後,終於上臉書求救。


倒塌的書架最近窗,放的都是理論。倒塌的兩層,一層住的是詹明信布希亞伊果頓維希留尚盧南希,其中詹明信是神權借力維希留是葉公好龍,伊果頓是真愛,布希亞尚盧南希是偶爾調情。另一層住馬克思主義,不常拿出來看,連同奶媽一樣的柄谷行人。無論如何,因倒塌而它們都先須放到地上。見此自然就心痛,好像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一樣。


上臉書求救就等同被圍觀,而其中不乏逕自將自己的認識重說一遍的人,比如「不要用宜家」、「用鐵架」、每層加鐵板、非實木可直接放棄……諸如此類,在災難憂煩中其實要耐著性子應對。但其中三個說法都提及「角碼」,我想這是關鍵,於是就請最快回覆自告奮勇的索女律師陳咩前來幫忙。


翌晨陳咩一早帶埋電鑽上來,揚言「我全屋的野自己整!」孤身入陣事必躬親,估計為七殺。洗完頭衣衫不整的廢物本人除了在旁拍手歌頌之外,至少也泡了南非紅葉茶,是為「你以為我沒擁有的技能大交換」。那幾天,剛好是政府高調抓捕吳靄儀李柱銘黎智英等的日子,陳咩心情大概不好,客串一下俠女是自娛。我懂的。


收拾書架就是重新自我認識與將世界重新定位,層板用角碼加固之後,把詹明信撥下到馬克思那行,上面一行德勒茲就可以豎立入內行——別驚訝德勒茲無得入內行,梅洛龐蒂和尚盧南希都未有得入內行......另外發現再有層板陷入危機,層板釘已下斜大於45度,上面那層阿甘本巴迪歐布朗肖巴什拉擠一起太爆了,洪席耶(我喜歡這個譯名多於朗西埃)下去和齊澤克拉克勞巴塔耶一起吧。順便還救多了一層,因為性別與情色理論太重不堪負載而一直由下層大本雜誌撐起的一層。現在加固後的數層,都已滿滿的裡內放了兩層。陳咩淡淡說,你書架的結構就是這樣,我說是怎樣,她說,由下層支撐上層,這樣不是很好嗎?書是由其它書來支撐的。我望著她笑而不語,暗謝她特地來寬慰我。過程中找到重複買的兩本詹明信《單一的現代性》,兩本朗西埃《對民主之恨》,堪稱意外之喜。

【無形・讀L】匱乏之書


書架倒塌看來是每個讀書人的噩夢,所以大家這麼熱烈圍觀。年前在更狹小的舊屋,有一次在浴室旁的一楝書倒了,書泡浮在水未退的浴室地板上,我在網上慘叫得更厲害,連關子尹教授都來圍觀。這幾個書架是幾年前理大書店執笠前去搬回家,第一次搬回家就因為唐樓梯間狹窄而無法通過,需要即場鋸掉下層的抽屜才轉得了那個彎。它是比較實淨的合成板,又比宜家的蔗渣板好一點,不忍放棄,後來為唐樓入車立等等問題花過好多心思力氣不少錢。書店用的書架想來比較專業,不過我想漏了一點:書店的書架是沒預計你會像家居書架那樣裡外塞滿兩層的,所以釘孔和板釘有潛在危機。它們還能跟我多少年呢?我始終沒儲到可以訂造實木書架那麼多的錢。以前在官塘舊居兩人住時,書架有十一個是歷來最多,書房的六個書櫃是新訂造,但也是很薄的蔗渣板,搬到第二次家就不得不放棄了。


以前也試過一次書架倒塌之禍,那時是住唐八樓,獨居的第二間屋子,有並非一手的兩個宜家的大BILLY櫃在床邊背靠背而立,果然不夠穩當,有一天睡著的時候,向床一面的那個BILLY像一個人彎腰那樣倒了,書紛紛的跌下來,幸好是掉在我腿上而不是頭上,沒有釀成像青文書屋主人羅志華的悲劇。那個櫃子本來就有名字,因為放的是中國哲學,已經不大用到,名叫無用之櫃。無用之櫃倒塌後,我的中國哲學書去了哪裡呢?也許是搬回娘家了,也許已經放售。櫃子後來就放了衣服。


我一身家當最多是書和衣服,這也是我最懂採購的兩種事物。衣服治外表,書修內心,都堆積到令旁人側目驚嘆的災難程度。後來知道,自己的工作收入常常不過是延緩著這兩種事物的放棄工程,用錢來養著它們,努力求取平衡,不致像某些更瘋狂更不知節制的朋友,買書買到成為家庭問題。不過我也有試過,不停把衣服給予年輕朋友,口稱給她穿或直接賣掉賺錢,終於後來見到她煩厭的表情。衣服的捨棄我比較習慣,但一次過要放棄200本以上的書真是好難好難。

困難時光中,美好的隱喻


曾有一位埃及作家看了我家徒四壁都是書的照片說,進入這房間的男性都會覺得很有壓力——也就是看破我獨身的原因。為了書而捱貴租,也已經有了長期這樣的心理準備。我本以為我會一世這樣。


是由2019年六月開始,想著香港攬炒的後果,以及極權全面控制香港的時代來臨,或者自己會有入獄的可能,或至少也有可能丟了工作之類。那時就想,賺不到現時的收入,或者就回到代課、補習、大專學院兼一門課之類,像回到剛畢業時期——要能夠輕身上路,不過就是減低租金付出,也就是說,放棄一屋的書,便可以。那時環顧一屋的書,便有了看待放的馬的心情,戀戀悵悵。但想想,那時或者連香港也不在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還要存書,不免癡人說夢。


書本為求長久,書架力求堅固;只是我們現在浮沙的年代,難以迴避急速的下陷。只願日後能想起,當日站在一屋之中環顧四壁之書,認清現實的淡然目光,如水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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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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