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如果,命運能選擇】2020年夏,選擇睡去或醒來

散文 | by  何潔泓 | 2020-09-02

2020年夏。


周庭、黎智英、黎見恩、黎耀恩、周達權、張劍虹、黃偉強、吳達光、李宇軒、李宗澤、鍾瀚林、何諾恆、何忻諾、陳渭賢、唐英傑及另外九人、羅冠聰、陳家駒、鄭文傑、黃台仰、朱牧民、劉康。這些名字,因為国安法而被拘捕、被通緝。


黃之鋒、岑敖暉、何桂藍、梁晃維、鄒家成、黃子悅、張可森、朱凱廸、袁嘉蔚、王伯羽、劉頴匡、伍健偉、張崑陽、余慧明、馮達浚、李嘉達。這些名字,在七月十八日,公開表明義無反顧反對国安法。


在這個搖搖已墜的城市,他們作出了選擇。誰覺得這是件易事呢、誰沒有想過自己是否可以走向別的生命軌跡呢?


但他們作出了選擇。


最好的最壞的


被迫迎來最壞的時代、選擇卻造就最好的時代。


香港從前不是這樣的。


但其實,我也不特別喜歡從前的香港。


不喜歡維多利亞港海岸,霓虹綠燈,摩天大廈的天際線,染上一抹抹經濟活動的光,香港的明信片,都是這樣的。不只不喜歡,甚至反胃。繁華掩蓋資本主義削剝而成的窮忙、奴役、獅子山精神。人們在馬桶上煮飯、大叔困在板間房、青年躲於太空艙。少女探頭下來,下格床是弟弟和母親。床的旁邊,緊貼吃飯做功課和休息的摺台。而東方之珠依舊,每夜閃閃生輝。


某夜經過海邊,去尖東看因疫症而空無一人的酒店,碰上「幻彩詠香江」,坐在石凳上,看足整整一場。官方說是全球最壯觀的燈光秀之一,激光發亮、萬千活力、多姿多采。說起上來,這個表演,每晚八點做了那麼多年,我倒是第一次看。當刻只想起璀璨與摧殘,一国一制,一個陌生的地方。


六月三十日,是一個劃分時代的日子。那晚坐在尖沙咀街頭上的酒吧,跟老朋友見面,喝了三杯,一時滑手機、一時看法例條文、一時對望、一時抽煙。再過幾小時,国安法即將正式生效,在倒數的時光裡,我們哀悼最後的香港。就在完全沒入黑夜之後,將會出現禁言禁書禁旗和禁語,自由在一剎間被完全奪走。嘴巴是自由的、雙手是自由的,曾經有那句就說那句、有想法就打出來的日子,通通將會消失,當刻手足無措,卻只能更加勇於想像要如何把日子走下去。


對於香港,總是又愛又恨,「好撚鍾意香港」是複雜的,不喜歡她裝作安穩而粉飾太平、不喜歡她馴服催眠人的伎倆、不喜歡從小到大只有一條路可被稱為成功的老掉牙思想;喜歡走過不知多少遍的街道、喜歡她屋邨的氣味、喜歡在戰場上遇過的人、喜歡大家都蒙著臉只剩眼睛,卻能對彼此信任的無形連結、喜歡穿同一衣色的人,在街上擦身而過、在欄邊拉你一把。


自去年踏進風火,這裡變了。為了捍衛一個地方,很多人不再搵兩餐,維港的夜色真正成了一個皮囊。人們放棄獅子山精神下珍視的種種,諸如前途、金錢、未來、機會、工作、成就,去選擇當一個或許會被囚禁的自由人。


選擇的過程,是當你被圈養成資本主義的動物,在極權眼底過著表面看起來沒有出錯的日子,吃喝玩樂與睡覺,卻不知消閒是為小確幸,重複工作只為可以過到活,原來都是政權設定出來的遊戲規則,讓你長滿白髮仍信奉循環。然後突然有一天,一個炸彈在你腦袋爆開,發生了一場變異,你知道原來可以不如以往生存下去。你漸漸想起下一代、所愛的人、自身的權利,你告訴自己,你不是動物,你是一個人。原來一個人是這樣的。


中國歌手李志有一首歌,叫《廣場》,「你會被教育成一個壞人/見死不救吃喝拉撒的動物/請你不要相信他的愛情/你看黎明還沒有來臨/請你不要相信他的關心」。他被中共禁止演出和音樂下架的一年間,我幾近隔天就聽他的歌,一遍又一遍,回想他曾經來過香港,我連續兩年入場,聽過他的咆哮與嚎叫。去年夏天,他的歌迷曾經翻牆找過我,說「明白你們的」,五個字如同道出了前因後果的篇章,大家心照。不知道中國多少人聽懂他的歌唱和悲憤。那是一個不能言說的國度,而我們愈是接近。


不時上網重聽My Little Airport 2019年演唱會《催淚的滋味》,那時正值十一月,大學圍城。他們有一首歌,叫《你叫我譯一首德國歌詞》,「祈求風和雨/吹我到理想的遠處/故土沒法跟隨我意願/但為什麼終於/穿過海灣來到老遠/卻很想返回我的屋邨。」欲走仍留,回憶難以分割開來,走到哪處,仍想回到屋邨。


演唱會開首、中段、尾段,台下歌迷都在高呼那八個字,可惜已成禁語。本應愛說那八個字,就說那八個字;愛想像香港的唯一出路,就去想像。但這一天經已來到,字寫不出來、話說不出來,我們把它置於腦海裡、脈搏裡。


睡去與醒來的念頭


每天睡去和醒來只有一個念頭,還能為這個地方做什麼。


不知你今天過得如何,外面靜了很多,我們還能做什麼?但每次想起,有發生過,就是有發生過,天水圍的他、黃大仙的她、觀塘的她、荃灣的他,萬家燈火之中,好多窗戶的裡頭,無數人一同記掛著此地、一同死心不息、甚或一同失眠和造夢。這些念頭、傾向、觸動、縈繞,都是共通的。當痛苦成了一種置中的刺點,就會洶湧而來、就會前仆後繼。


醒來還能做什麼,當下在拍攝一部紀錄片,訴說主角們在如此一個環境下的掙扎和勇氣。完了這部,下一部仍想拍攝黑暗與光明、患難見真情的香港,一個獨特的時代,一個在禁忌裡互助、付出、犧牲的時代。


政治紅線懸在半空,時曲時直,高度不一,觸點日變,不得而知。這是每一個人都要問自己的問題。你還期望能在此地言說什麼、推動什麼。


在靜夜的時候,最好獨自一人,就能拷問自己,到底想作出怎樣的選擇而成為怎樣的人?火光一來,這個看來似有的選擇,卻其實是無別選擇:長大的地方只得一個。在這個過程,總要直視繼而跨越,那些年年月月間的決定,是一段只有自己才明白而無人知曉的記憶。


當憤怒和哭讓我們成為共同體,我知道這個地方是有信仰的。


(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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