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老派街市之必要】無用的勇氣:專訪張婉雯《參差杪》

專訪 | by  蘇麗真 | 2022-09-14

張婉雯像貓。像她家十九歲半的老唐貓,自我、獨立的表皮下,其實驚驚青青,有點怕人,「不過癲起上來都會抓人!」見文如見人,令人記起許迪鏘為她的小說集《微塵記》寫的序:「張婉雯人如其名的溫婉,文中冷不防來一記潑悍。」在她最新出版的散文集《參差杪》,見盡作家自省,有中大生活的閑話,有理想主義的失諸交臂,也有時代創傷和失語。文章寫作年期橫跨九十年代至今,篇幅長短不一,如一棵參天大樹的枝葉末節,從不同的方向伸向廣闊的天空,令人聯想到《莊子》之語,文學就是她的無何有之鄉,讓她領受無用之勇。


文人需要 Ego Check


大雨滂沱的早上,跟張婉雯相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面,門牌寫著「REVOL」,網上查到的意思是:「being a lover not a fighter, but will fight for the things they love.」面前的作家說話平和而不失堅定,與她的文字相仿,總是保持著一種謙卑的、內省的姿態,像她臉書名字裡的一顆豌豆。雖然常被貼上「動保作家」的標籤,她卻自謙從來不是社運材料,「別的事我又不會,打又不夠人打,最叻……最喜歡的始終是寫作。」


張婉雯不算多產的作家,從 1998 年與莫永雄合著的《極點》開始,著有《甜蜜蜜》、《那些貓們》、《微塵記》等作品,捧走過香港書獎、中文文學創作奬、中時文學獎等,寫了二十多年,小說為多,散文集只有《你在:校園貓的故事》,以及最新出版的《參差杪》。從《微塵記》開始,她一直質問出版的意義:「既不能為生也沒甚麼掌聲,書店裡的書也多得很,再多一本拙作又有甚麼分別呢?」直至五年後編輯邀請張婉雯出版一本散文結集,當時她拋出一道問題:「在這樣的香港,在這樣的時候,讀者需要的是一本怎樣的書呢?」她沒有答案,她選擇「盡做」。


儘管張婉雯務實如山羊座,作為文人、素食者、動保人士,總難以撇清心底的理想主義,然而身在一種大敘事一種主旋律的香港,如何在擇善固執之餘,免於被龐大的無力感吞噬?她在〈無用之勇〉有一番反省和自勉:「文學、藝術並非功利地即時見效的東西,可能基於純粹的審美,覺得靚,令你閱讀過程有一種抒發或愉悅,有共鳴就已足夠。」數年前的她寫道:「我以為自己是誰,出一本書就能改變這個城市甚至全世界?」數年後她想了想,交出了肯定的答案:「無用咪無用囉,現在沒包袱的了,經歷了這幾年還有那麼多包袱?我不會說『我想改變你』,文學創作應該擺脫及超越這件事。」


正如《參差杪》以炭灰色定調,她的作品從不虛美隱惡,她心目中的文學並非聖經,往往以寫實的筆調一頭裁進混濁的灰色地帶,例如書中〈叔叔與我〉、〈烏托邦中的迷子〉和〈在自由的路上踽踽前行〉幾篇均寫及她與陳映真的交往。文學的陳映真在鄉土文學上的成就無人質疑,政治的陳映真則常惹罵名,如何評價她當年的文學偶像,那位敬重的叔叔?「他不過是一個人。」她續說:「他不要上神壇,亦上不到。大部份作家都是作品好過人的。敘事者聲音永遠比作者本身來得成熟世故。魯迅都是一個複雜的人,譬如《野草》是頹爆的,只是人們喜歡製造青年導師,『借殼上市』消費他。魯迅光明的同時很暗黑,但這無損他的偉大,甚至令他成為一個更立體的人。」她借用北島的話:「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裡,我只想做一個人」,一個誠實面對自己渺小和懦弱的人,「很多文人擅長包裝,ego 太大,『文人多大話』,往往自欺欺人。我常提醒自己不要這樣。」


當你凝視深淵


張婉雯有很多面:「教書時是一個樣,臉書是另一個樣,見到 Anson Lo 時是另一個樣,花痴樣。」貴為人母的她,鮮少在文章談及家庭生活,新書數篇散文流露私密的一面,譬如在〈陣痛〉寫下兒子早產的經歷。「當時仍未放產假,一次頭痛入院,發現患上每一百個孕婦便有一人患上的妊娠毒血症。」住院一周後血壓居高不下,需要緊急開刀,她記得針管插進體內的痛,身體排斥新生兒的痛。「有機會孕婦中風,醒唔返。」未足月的兒子只有兩磅半,獲送進急症室,幸好母子平安。迎接變革前必先經歷陣痛,如同機場成為孤島的某個夜晚,眾人合力逃出生天的踉蹌,她把生命的殘酷、時代的血肉模糊一一寫進〈陣痛〉裡。


〈當你凝視深淵時〉是另一宕開之筆,呈現山羊座的她少見的偏執與浮躁。「2015 年的某一個星期,感覺到自己的想法不正常。站在高處時會想:如果我跳下去會怎樣?會看見自己躺在地上的模樣。等巴士時又會想,如何這一剎衝出去又會怎樣?」意識到有點不妥,她獲家庭醫生轉介去看精神科,一看就是六、七年。Depression,張國榮向世人遺下的一個詞語,自此闖入張婉雯的生命裡,她說:「下星期還要複診。」抑鬱症是一條無法言喻的血肉長城,讓張婉雯分裂成兩個自我,課室的自己是一個殼,殼後面才是真正的自己。有上級覺得她「成日笑笑口」,她心裡納悶:「難道我天天上班要以淚洗臉不成?」


這些年來香港陷入集體創傷,有人重傷﹐有人輕傷,張婉雯說:「大家都 suffer 緊。」以往常願好人一生平安,如今只願人成為「瘋人院裡最後瘋掉的人」,她笑道:「活在香港,不瘋掉也不正常!不瘋狂怎能在瘋狂的世界中生存?」她已接受自己身為長期病患的事實,與疾病共存:「就像高血壓、糖尿病一樣。」早前 MIRROR 演唱會發生意外,身為「鏡粉」的她意識到病情可能會被觸發,就先與家人交代,「我已是一個 well-experienced patient。」她咯咯地笑了。


寫作是她整理思緒的過程,「某程度上是我的拯救。」身兼老師和師奶,寫作難免是斷橛禾蟲,除此之外,她也透過家務找到生活的調劑,如她寫自己受吳靄儀《整餅集》啟發做麵包,從烘焙悟出人生之道:「整餅未必救世,卻至少自得其樂。面對屈辱與黑暗,仍能安頓好自己的,就是自由的人。」這年來她也重拾運動的習慣,健身、游泳,目標是練出一對「老鼠仔」,然後送一個紋身給自己。常年一頭俐落短髮,訪時身穿黑色運動裝的她,給予人一種運動健將的錯覺,她解釋:「我喜歡運動,因為運動是世上一件少數公平的事,付出多少,收穫多少。」她隨即補充,「我是月亮天秤座。」當堂明白了。


繼承太陽山羊的內斂沉穩,張婉雯顯然不是社交動物,要她在人群中拿着揚聲器指揮一切,她可以,卻不自在,回想起 2009 年領養家中第一隻貓開始,一步步認識動物權益、開始茹素、以文學關懷小人物和小動物,可能出於天秤本性追求公義和愛,也許是山羊的責任使然。不過如果讓她選擇,她還是想做一隻老貓,回家睡個懶覺,打個呵欠,不用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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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麗真

「虛詞﹒無形」記者。素食女子,喜歡文字、電影、音樂、旅行、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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