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書來也書去】趁在生之年,好好照顧舊書——訪「老總書房」鄭明仁

專訪 | by  黃思朗 | 2022-07-21

曾任《蘋果日報》總編輯的資深傳媒人鄭明仁,讀書與藏書的興趣早已融入生活,二手舊書拍賣市場的興旺,也令他從中尋獲不少稀有古書,人稱「老總」的他,家裡藏書更多得要另置單位擺放,年前在北角城市花園商場自辦書房,除了想在這個隱秘角落以書會友外,亦因他見盡買賣舊書背後的悲歡離合,明白要趁自己在生仍有餘力時,將手頭上的豐富藏書妥善處理,讓古書珍藏得以一代傳一代。



買書賣書,千奇百怪


從旁觀到涉足到親自參與,過去五十多年,鄭明仁見盡書市繁華世界,2019年自辦「老總書房」,公諸同好分享藏書之樂,海量舊書任君尋寶,每天開業兩三小時,志在與新知舊客結聚書緣,愛書之人藉此互相交流,不亦樂乎。「很高興有後生仔前來找書,有些喜歡找歷史、文學,有一兩個很奇怪,喜歡找無名氏的書,總之買書賣書,千奇百怪,有些只喜歡珍藏版的盒,未必想要書的內容。我讀書很雜,這裡基本上甚麼類型的書都有,因為我們做新聞,乜都要識,中英文甚至漫畫書都會看,客人在這裡尋完寶,我說多謝你幫我尋了出來。」拿起身邊港英政府時期的《香港年報》系列,鄭明仁說年份愈舊愈貴,像1946年戰後出版的第一本「過萬都唔得」,由此談及舊書獵手們深厚的學識底蘊,有時更令自己反過來要向他們學習取經。「這幾年的大學生肯出來找書,早陣子個個都在找《歷史的沉重》,興完一輪又會興第二樣,但內容都與回歸前後舊香港的歷史政治相關。另外一類很多人尋找的舊書,是香港年報,一種是華僑日報出版的年鑑,記錄過去一年香港發生的事,從四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執笠都有,另一種是香港政府出版的Hong Kong Annual Report。我發覺找書的人都好叻,知道每年的特別之處,某些年分特別難搵,例如1952年,某部分人會覺得很重要,因為英女皇登基,找書的人周圍挖料,資訊甚至比賣書的人豐富。」


舊書市場愈見熾熱,這個「書有價」的風潮,鄭明仁形容是從2009年蘇賡哲博士主理的新亞書店舊書拍賣開始帶起,查良鏞、董橋等舊書的拍賣價,不斷被抬高。過去兩三年間疫情肆虐,舊書市場反而順應時勢,找到另一商機,城中幾位書商各自開設網上拍賣群組,愛書人李偉雄與朋友創立的「三劍俠舊書拍賣」群組,與二手書書店「我的書房」舊書拍賣群組,都讓尋覓古書之愛好者,每晚為搶奪心頭好而樂此不疲。「大家在『三劍俠』群組搶完,就過『我的書房』搶,他們間中會有黃碧雲、也斯的舊書,所以七點半至九點半的時段都很忙,突然間會有些你想像不到的書出現。」每晚在拍賣群組裡守候,鄭明仁自言不算中堅活躍份子,偶爾拿書給版主拍賣,但參與其中的最大樂趣,是某些珍貴古書總會出奇不意地在群組裡出現。「有了拍賣群組的好處,是突然間會有本你找了幾十年的書出現,趣味就在於此,不好處則是價錢愈來愈貴,好似炒地咁,不排除裡面有『炒』的成分,但我所認識的幾位爭奪者也是藏家。香港這群買家都是高手,我們甘拜下風,也發現原來沒有大陸人的參與,拍賣群組都可生存到。」


interview


【無形.書有價書無價】談香港兩次舊書熱



當拍賣舊書成為新趨勢,書價被炒得愈來愈貴,但因其他無可取代的獨特性,鄭明仁認為這種拍賣將來仍會持續較長日子,而且書價只會再被推上,舊書唔憂賣。「一句講晒,好嘢不會平,很多識貨之人,有些專搶創刊號、搶武俠(書)、搶簽名本,連五、六十年代的新文學都槍,樣樣都有,搶到七彩,從二、三十蚊到二、三萬蚊本都有。書擺喺度等升值,今次拍完,隔半年拿出來又升值,benchmark是以上次的高價作起點,所以董橋的書愈來愈貴。」舊書升值速度之快,鄭明仁笑說比起將錢存放在銀行,更加保值,但歸根究柢,要懂得書的價值,首先還得需要知識的底蘊。「好像說得一切都用金錢衡量,你想搵好書一定要錢,但買的人未必係炒,可能他們真的需要。從看書到買書到藏書炒書,是段比較長的路,要交很多學費。新入場的只可旁觀,因為唔知買咩好,那就自己先上網找些評論來學習,例如黃碧雲(舊書)搶得厲害,必然有其原因,應該要學習的是,點解呢排個個都講這些書,有時拍賣完結,買家與賣家都會互相評論,從中也有得著。」然而,書價亦如股票般,受外在多方環境因素影響,像黃碧雲的《揚眉女子》曾以一萬元高價賣出,但再過幾年會否「冧價」,鄭明仁認為實屬未知之數。「有所謂『頂爛市』的情況,今期黃碧雲賣得貴,是有人頂住,但當這批(買家)老了,新接手的會否買黃碧雲,唔知,所以書價是會變化的,藍籌股跌,隨時會仆街,但這跟我說所謂書會升值沒有衝突,只不過是會否炒膿。」


見證過不少舊書拍賣的老總,坦言舊書群組裡的拍賣氣氛,有時會令買家失去理智,成交價遠高於合理水平。「拍賣時要理智少少,唔好講值唔值,而是會否過分咗,成皮嘢你買唔買?如果作為收藏值得買,做生意做唔過,藍籌始終有個價會落。同一本書我放書房,最多值五百元,客人都要思前想後,但放在群組可以賣五千,這些故事屢見不鮮,拍賣是有這種衝昏勝利的頭腦,那刻情緒高漲要威,拍完先後悔,我們冷眼旁觀。」其中一位舊書炒價居高不下的作家是董橋,其於素葉出版的《在馬克思的鬍鬚叢中和鬍鬚叢外》,2018年曾被拍得超過五萬元,鄭明仁更感高處未算高,董橋舊作仍有相當大的升值潛力。「董橋的書,除了本土外,外力很厲害,尤其大陸市場,比香港瘋狂的多,而且董橋不會再寫,舊作只有愈來愈貴。」鄭明仁也隨之分享自己最近購得的兩本珍貴譯作,其一是被他稱為董橋著作中「至罕品種」的《再見,延安!》中譯本;其二則是以「梁小喬」之名翻譯的《麻雀從不拋紙屑》,幾十年後身世大白,「梁小喬」正是鼎鼎大名的董橋。「這兩本書,比『董橋三寶』更加難搵。我們早聽過董橋有本譯作,並非用他的名字,但一直沒有見過,箇中過程的交集也很過癮,當我買書後交給董橋簽,簽完當晚放上自己的群組,有個朋友將此傳到大陸,然後在大陸網站瘋傳,董橋這本用筆名所寫的書,原來從來沒有人知,甚至其私塾弟子也不知道有這本書。」買書賣書的種種奇遇,老總亦將其輯錄成《香港文壇回味錄》,準備於今年書展出版。「舊掌故吳昊寫很多,但講舊書真的比較少,那些(書)全都是我個人喜好,始終有件實物先有得講。」


書展




「最好的書我不會賣」


藏書半世紀,老總書房自有不少瑰寶,但那些最好最頂級的舊書,例如董橋過百本簽名題字的珍藏、霑叔首本著作《黃霑隨筆》、《兒童樂園》創刊號、《中國學生周報》創刊號、全套三十冊的《二世祖手記》等,老總說都只會存放家中,招呼朋友作客欣賞。「孤本我會放在家裡,怕書房突然漏水救唔切。藏書的樂趣,講來講去還是佔有慾,發覺有些書原來自己有,是種心理上的享受。雖然常說斷捨離,但我斷唔到,每晚看著一箱箱的書,見到都覺得開心。」將最頂級舊書分隔開的另一原因,老總解釋是礙於年紀漸長的實際需要,這亦是他決定開設「老總書房」的一大誘因。「總有一天,需要成lot搬走,可能身體不好,或者大吉利是,就要找人處理,所以現在要先將頂級的書分開,讓其他人之後處理起來也比較容易。我本來在康怡花園有個單位專擺書,兩年半前覺得無謂如此浪費,加上自己年紀漸大,拿著這些書也沒用,就全部搬到這個書房來賣。」搬書開店的這個過程,讓老總得以再從舊書堆中尋寶,並將不少珍藏拿到書房售予有緣人,亦有部分乾脆送出捐贈,作為史料研究與展出之用。「譬如我也寫過,將410本《TVB周刊》(前身《香港電視》)送給中大(圖書館),那是研究香港電視史最初十年八年很重要的歷史資料;又例如連續百幾期的《中國學生周報》,之後我也打算送出。最好的書我不會賣,我不想它們落在一個人的手上,當然我沒權干預是否展出,但總比放在一個人的家裡好。」


關於舊書拍賣的點滴,老總去年亦曾在《無形》撰文分享,文末談及買賣舊書「背後牽涉很多悲歡離合故事」。離散年代,因為移民而被逼棄書的例子,固然比比皆是,而年紀老邁者辭世後,其生前藏書沒得到妥善處理,同樣令人感到唏噓。「蘇生(蘇賡哲)都講過,有次上門收書,老人家死後不久,儲了幾十年的舊書,一下子都被捨棄。叫阿蘇上來收書都好,如果叫垃圾佬掉晒,就真的悲歡離合;也有個有錢人,家裡藏畫藏書價值幾千萬,晚年自己控制不到,七車書被當成垃圾搬走。所以我經常都說,在生之年自己盡量處理好,我開書店也有這個目的,不要突然兩腳一伸,康怡屋企門都開唔到,要別人破門而入拿走所有書,咁就陰功。」談到香港這陣子再現移民潮,九七回歸前曾短暫離港的老總,回憶自己當時將所有藏書遠渡重洋,99年又連同其他二百箱書坐貨櫃船回來,今年開始逐箱逐箱拆出,從中也找到好些寶物。對比現在選擇離開的人,老總覺得他們心境與當年的自己大為不同,對待舊書更加決斷捨棄。「我97年離開,還有很多年命可以享受、看書,現在這批離開的人,對年輕人來說,三餐都未必有著落;對已達退休年紀的人,亦無須帶太多東西作負累,現在很少人移民會帶書走。」亦因如此,港人離散為本地二手書市,增添了不少珍貴貨源,也令老總深感「舊書有得玩」。「我聽說蘇生最近收了很多書,那位客人幾十年來都幫襯他買書,因為移民又將書給回蘇生,裡面亦不乏精品,所以這次離散,又造就了二手書市場的機會,我相信移民留低的書堆裡肯定有好東西,好彩執到幾本就夠,是會有這些怪現象。現在很多人懷舊,這對書店生存也有積極影響,像我這裡的舊書般,動輒都幾十年歷史的書店不多,畢竟這些全是我的收藏,大家都想從書本與影像,回看以前香港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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