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有人喜歡黃】追憶逝水年華——孔慧怡《不帶感傷的回憶》

專訪 | by  李卓謙 | 2020-04-09

孔慧怡聲線溫柔,我還未聽見便知道。


說是見字如見人或許有點誇張,但在讀她《不帶感傷的回憶》時,確實有這感覺。小思在她的《讀書雜記》序中寫道:「穿上淡素旗袍,說起話來,聲調是沒骨的溫柔,這是伊凡。」優雅的形象躍於紙上,一步到位。但是還有一點,伊凡談得高興時,腔調似個小孩。


在講座中,許迪鏘說她文筆辛辣。她說自己從前是衝動派,曾因為在《譯叢》裡寫「毋忘六四」而被大學高層訓示。然後又讀到她在《讀書雜記》中批評那些故弄玄虛、不懂裝懂的文評家。那是伊凡的另一面。


雖然孔慧怡也不是搞文學評論的人,她是做翻譯的。一九八六至二零零五年的二十年間,出掌中文大學的翻譯研究中心,擔任《譯叢》(Renditions)主編,走馬上位第一期做了兩岸三地女性作者專題,第二期則是《譯叢》首個香港文學專刊。除了做翻譯、搞學術之外,孔慧怡的個人著作不算多,二零一七年出版《不帶感傷的回憶》奪得二零一九年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娓娓道來那些已然逝去的文化巨人,粒粒巨星,劉殿爵、黃兆傑、也斯、張佩瑤,各種因緣際會下匯聚到香港這彈丸之地的人,楊宗翰、宋淇、鄺文美、高克毅、馬悅然、謝燁,套用她在後記的話:「現在回顧,那可說是香港的黃金時代。」


《不帶感傷的回憶》,讀著讓人感傷。


他們的黃金時代


五十歲離開學術界,退休後的孔慧怡經常香港英國兩邊走,在香港待五個月,又回英國待六個月,因為丈夫是英國人。但他們沒有選擇定居英國,「因為我係香港人,我不可以斷根,我知道如果我只在英國生活,我人生會缺少很多養分。再加上我丈夫是漢學家,他覺得他離開中文世界,亦會缺少了些養分。」


做翻譯的人,掌握兩種語文,遊走於兩個疆界,就像她在憶也斯的文章中寫:「時譯時寫,無黨無派,不中不西,沒大沒小。【……】即使人家不開口說我是圈外人,卻也不把我當作圈內人看。」說「不中不西」是自謙,學貫中西才是本事。


憶也斯那篇是書中最早寫的文章,在英語雜誌《瞄》(MUSE)的告別酒會上,是她最後一次見也斯,「既懷念也斯,也是懷念一段時間,那聚會令我覺得,香港文化事業又受到一重打擊。」《瞄》雜誌於二零零七年由美國人Frank Proctor創刊,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停刊,歷時僅四年,「當時我第一個感覺係,不是在香港出生長大的才是香港人,只要有香港人那種心態,他覺得他在這裡生活,願意為這裡做事。當年他跟我說想創辦刊物,問我意見,我當時就是一句老套說話,『在香港辦文藝雜誌,就是貼錢買難受』,但他很勇敢,真的勇往直前地做,而且水準好高。」


「或許因為我在那場合最後一次見也斯,我常常將MUSE停刊與也斯的離世聯想在一起。也斯對我來說,當然是個指標性人物,我做學生時,他是作家,到後來我們成了朋友,不能說他對我很大影響,但他永遠像個燈塔那般……」


以Jane Austen的心態寫


記一個人,懷念一個時代。回看那段年月,孔慧怡始終覺得感恩,「香港有過這樣一段時間,係因為有很多其他地方受了很大的摧殘,作為香港人,我們得益於別人的痛苦。」中國內戰,政權更迭,後來是文化大革命,知識份子被打壓,而台灣亦經歷過一段漫長的白色恐怖時期,「在我學生時代,香港是華人世界裡,唯一什麼中文作品都看得到的地方。雖然現在客觀環境已過去,但我覺得我可以做的,就是將他們的言行留下來,希望將來有參考價值。」


就像Jane Austen花一生記下身邊的人和事,孔慧怡寫這本書時,也抱持Jane Austen的心態寫。那些原本以為遙不可及的名字,在孔慧怡筆下又重新化為血肉。「我們現在覺得他們很有名,但其實他們亦受過很多苦。」為躲避戰亂,宋淇自廿歲起胸肺頑疾纏身,她記得宋太鄺文美當年為了搵食,而不能陪住院的兒子,「我這輩已經很幸運,沒受過什麼苦,但他們那輩在其他地方受苦,流落香港,亦捱過不少苦日子,我想說的是,除了文化方面的光輝,香港的基礎在哪裡?可以說是建基於他們那一代人。」


有些人她覺得一定要寫,但要真正不帶感傷談何容易。書中有幾篇文章她寫得特別困難,其中一篇就是寫鄺文美。「有幾年時間,她的兒子不在港,我父親又過了身,那陣子跟她真的有種很親切的感覺,但正是這樣反而難寫,難有切入點。另一個我考慮很久才決定寫的,就是謝燁,因為她一生的故事,本身不是開心的……」她說來黯然。


翻譯講性情


翻閱過往《譯叢》,驚歎於一九八八年的香港專號,由民謠、情歌、小說、詩歌、散文、戲劇、社論,古至清代王韜寫香港印象,近至李怡談九七問題,包羅萬有,她說那是宋淇的主意,「宋淇除了將張愛玲重新捧出來,他亦花了很多功夫在西西上,他的眼光真係好好。」譯叢推出西西短篇小說平裝本A Girl Like Me & Other Stories,亦是宋淇的主意。


翻譯肩負讓不同文化交流碰撞的功能。她說,在五六十年代,香港曾出版大量外文書中譯,像是《今日世界叢書》,「好有趣架喎,別人這樣做,政府就說他們要影響香港文化,說是『外國勢力』;但現在中國政府又好鼓勵,出錢去世界各地,找人翻譯中國文學,他們又叫這種做軟實力。」她苦笑。反觀現在,我們想讀翻譯文學彷彿只能將目光放到台灣或大陸,「我諗譯者跟作者一樣,都希望有人接手那本書,就算不為錢,他都想有讀者。」那又回到市場的老問題上。


孔慧怡說她翻譯講性情,要翻譯外國文學必須彼此文學性情相近,不會歪曲他人的語言,她談到最新出版的《射雕英雄傳》英譯本,「我一翻開書,隨意看了兩頁就覺得,係啦係啦,我們終於找到個能夠譯武俠小說的人。」她說金庸多年來想找好的英譯,花了不少心血和金錢,「翻譯要做得成功,不是一般人說的『信達雅』,也不是要意譯還是直譯,而是每個文種都有它獨特的需要,武俠小說則需要非常流暢的語言節奏。」


世道再壞……


她目前沒有翻譯的計劃,還是先專注在自己的寫作上,她說之前還試過寫英文通俗小說,只是編輯看了之後說:「怎麼你寫的全都是好人?讀者無興趣的……」她把心一橫,寫好人就寫好人吧。目前她在寫自己成長的地方大埔,「今年(2019)二月,我回到爸爸以前教書的學校,從那裡望著對面的建築地盤,真的想喊……」她翻閱大埔舊資料,看到那些熟悉臉孔,便想起那些人,又想到那些逐漸失去的舊事物,「從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我們得到什麼,所謂發展,又失去什麼呢?」


誰都知道世道壞,誰知道可以有多壞?


我沒有問她怎麼看目前香港社會局勢,只是聽到她說長遠還是打算回香港定居。我想這是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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