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我們》:每個移民故事,都有一個留下的人

影評 | by  黃柏熹 | 2023-09-27

A24電影的特色,就是在容納不同導演風格的同時,透過這些風格刻畫出深刻的人性處境。近年它們出產不少以美國亞裔移民故事為背景的電影作品,2021年的《農情家園》(Minari)和2022年的《媽的多重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各自收獲不同電影獎項,足以證明它們不只是美國多元文化的一個註腳,而是扎扎實實的人物和感情。


由韓裔加拿大籍導演宋席琳(Celine Song)首次編導的《從前的我們》(Past Lives),或許也是一脈相承的作品。但這次它不是聚焦移民和美國夢的糾纏,也不是透過多重宇宙訴說移民對自身的肯定,而是透過一個兒時玩伴的目光,透過一段沒有發生的感情,透過身體和凝視,來訴說身份和回憶的曖昧,訴說離開離不開。導演透過電影說有些跨越要以一生作為代價,所謂「一生」終究是在時間的荒野裡,遇見一個人。


移民故事的一脈相承


說它們一脈相承,是因為這些故事總是試圖在民族國家的框架外,透過移民的生活,一再試探「移民為了更好的生活」的觀念,探討身份和自我終歸何處的問題,為社會提供多元的參照觀點。


在《從前的我們》裡,主角Nora(Greta Lee飾)的母親就被問過為何要移民的問題,她回答說:要捨棄一些東西才能獲得另一些東西。割捨與尋獲,作為移民敘事的底色,雖然聽起來感覺像陳腔濫調,卻是如今一個移民社會裡非常真實的生活處境。畢竟,如非為了更好的生活,誰會願意割捨自我,切斷,把己身拋擲到陌生的土地上?它到底是一種交換,但那交換之物,卻無人預見。


電影似乎處處充斥這樣的大論述,除了上述的「移民論」,還有點出電影主題的「因緣」,導演甚至把自己寫於2020年的劇作Endlings的台詞搬到電影裡,進一步把移民類比為一種跨越,實質生活上任何跨越都得負上代價,有些跨越比另一些跨越負上更大代價。然而,電影在多大程度上相信這些論述?移民真的是等價交換,割捨真的換來獲得,相愛真的是因為八千層因緣嗎?所以,人生可以是一條等式嗎?


值得留意的是,「移民論」其實只是Nora母親在她沒聽見時提出的說法,我們無從得知Nora在多大程度上同意(小學生大概也不會有選擇的餘地);至於「因緣」,Nora最初也明言她認為不過是韓國人用以引誘他人的說辭,一方面點出了她對韓國文化的疏離,也反映了她對論述的質疑。某程度上,我們可以把《從前的我們》的故事視為對這些大論述的試探和協商,透過Nora二十多年的生活回應這些問題。


離開離不開,一個移民觀點


雖說一脈相承,我認為《從前的我們》跟《農情家園》和《媽的多重宇宙》最大的不同,在於Hae Sung(Teo Yoo飾)這個角色上。


相對講述亞裔移民在異地的新生和困苦,或自我身份上的再協商,《從前的我們》更多是關於一個移居了的人和一個留下來的人,箇中的離開離不開。它表面上看似一部關於重遇兒時情人的愛情片(電影甚至非常自覺地拿這個印象來開玩笑),但事實上,愛情卻是故事裡最為省略的部分,甚至根本沒有愛情發生。Nora說她想念首爾,但她就連韓國人沒有加班費都不知道;Hae Sung說他在兵役時一直想念Nora,但他又真的認識那個長大了的Nora嗎?離開離不開,想念又是怎樣的想念。


電影裡最可怕的一句對白,是Hae Sung跟Nora說:「你就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可怕,因為它根本不可能。怎麼可能一樣呢?但那想念又是真實的。一個移民了的人,其實內裡仍然保留著故土,像Nora說夢囈時會說韓語,但故地重逢不代表可以認出彼此;留下來的人在內裡保留著移居了的人,彷彿自己就是故土的象徵,另一種可能性的體現,現實卻是他所不知道的。因割捨而想念,到底也不是一種可以用等價交換來贖回的處境,彼此無法讓渡。或許,這才是電影希望提出的「愛情」。


所以電影有一首配樂叫An Immigrant and a Tourist。電影裡,Nora跟Hae Sung像遊客一樣乘渡輪參觀自由神像,卻從來沒跟丈夫Arthur(John Magaro飾)到過那裡,是那麼理所當然。同樣是跨越,移民和觀光客卻屬於全然不同的風景,在生活和關係中,人們有時是移民,有時是觀光客,像Hae Sung和Arthur所知道的,不同的Nora,而兩人對於Nora來說,都有她所未知的部分。電影於此提出了一個移民觀點:她既屬於兩者,又不完全屬於兩者。


離開,其實也包含著留下,反之亦然。曖昧就是一種移民處境,當然也是所有的生活處境。就像因緣所說的前世今生,Past Lives既指向前生,亦指向移民的故土,或一個兒時好友,彼此相連,又無法輕易僭越。


肉身和凝視


回到一個問題:移民真的是一個割捨和獲得的等式嗎?


電影的結晶,其實在尾段Nora跟Arthur一場床上對話已經得到解答。Arthur問Nora,他們這些年來的婚姻生活是否就是她移民時希望得到的結果?割捨和獲得,如果存在一個答案。然而這是無可解答的,生命是無可解答的。有時你忘記了我愛你這回事,Nora說。生活其實可以有無限的如果,千百萬種因緣,然而我們只有一副肉身;因為我們只有一副肉身,我們彼此凝視,彼此溝通,剝去所有標籤和身份,各種可能性的匯聚中,用此生的肉身和凝視接住,某種成熟的愛。


電影的開場,三人在吧檯旁坐著聊天,而我們不知道其身份和經歷,我們正參與一場遊戲。然後坐在中間的女人看向鏡頭,看向我們。這似乎就是導演宋席琳希望藉由這個亞裔移民的故事提出的倫理觀點,無關乎國籍和身份,僅僅是一個富有情感張力的凝視,要求我們參與,要求我們回到某個可能性的起點,把感情和認知的角度重新建立於一個凝視裡。一種陰性的認知。


所以,甚麼是電影裡一再提及的「因緣」?電影裡最美麗的一句對白,就是Nora跟Hae Sung說,可能我們前生不過是一隻鳥和牠在早上剛好待過的一條樹枝。即便如此也足以是因緣。世界是為一個整體,而你我以各自的肉身存活和想念,離開和留下,一切都在因緣裡。電影裡最美麗的一個畫面,當Nora跟Hae Sung兩人彼此凝視,紐約的旋轉木馬在兩人間不斷旋轉,彷彿所有可能性,所有的今世前生都活在其中,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彷彿在離別前的沉默中,就是那一切所在。


原來當張愛玲說「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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