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囉,香港!——駛出劇場框架的《遙距在場》

劇評 | by  鍾善昕 | 2023-03-29

開車駛過一道門,進入了別人的房間。房間主人看見我,喚我的名字,讓我任意遊走她的住處;駛出去,又過一道門,來到了沙灘,聽見久違的海浪聲,有個男人在遠處喊我;又過了一道門,我驅車上了平台,遼闊的海上還留有點鹹蛋黃,正是香港的日落時分。雖然此刻我身處在與海幾乎絕緣的國家,窗外還是日光日白的,那些畫面和聲音,又確實是我在香港同步的真實經歷。


天台製作及多媒體藝術家黃智銓的劇場作品《遙距在場》設計通過螢幕、擴音器、Wi-Fi和鍵盤,讓觀眾遙距操控模型車馳騁於香港各處角落,這種體驗,寫意得來帶幾分遊戲的樂趣。想起上年威尼斯雙年展極受歡迎的希臘館Loukia Alavanou的作品《Oedipus in Search of Colonus》,同樣設定戴上VR眼鏡的觀眾坐在一輛自動駕駛的車上,穿梭貧民窟的戶外空間和家居演員偶爾會出現眼前與其他角色互動,推進情節。可是《遙距在場》的設計,又明確表現出這並不是另一個「虛擬實境 Virtual Reality」作品。兩個作品的實境體驗概念似是相通,然而《遙》在未來可能的表演形式上進行了更多探索。最根本的不同在於,《遙》全部五個場景都不是預先錄製的片段,而是即時的實景傳輸。除了一個場景設定在室內,其餘場景如沙灘、園圃、天台、古蹟建築都是實地的即時外景,會受天氣等眾多外在因素直接影響。即時和實地兩個元素,強化觀眾當下的沉浸感。劇場勇敢地賦予「車手」很大的主導權,可在虛擬的選擇大廳中自由控制車輛,選擇進入哪一個場景,任意移動及觀察。除了一些基本的安全措施或適時的介入(如遙控車因障礙無法移動)外,並無特別明顯的限制。車身鏡頭可上下調整,結合轉彎還有向前後左右移動等的基本配置,除了視角因為車身比較低以外,大體上是無死角的。整場體驗歷時一小時有多,卻沒有如一般VR作品產生的不適暈眩感。


平日在劇場做觀眾,是乖乖等事情發生,做《遙》的「車手」卻是相當忙碌。之所以感覺真實而不覺虛擬,加插的大量互動元素,亦反映製作團隊的巧妙心思,揭示他們對「在場」(Presence)的理解與實驗。遊走場景的方式甚為好玩,車手需要「打機做任務」,畫面一角列有儀表板,顯示需要完成的任務數目。找出場景裡佈置的黃色旗幟。將車駛向旗幟按「X」鍵(一如遊戲手掣), 畫面右方會出現跟旗幟有所聯繫的物件背景,場景角色與別人的對話,甚至是錄音。透過收集旗幟的片段,「車手」 可更了解角色的故事,或是場景帶出的訊息。我進去的第一個場景,是一位獨居女生的家,佈置簡單舒適,有個小露台,地面鋪了她寫的書法,乍看並無特別。後來透過露台的種子,和廚房的煎魚食譜,才得悉獨居女生身患紅斑狼瘡症,沒辦法曬太陽,推論出她需要尋求脊醫的協助減輕病症帶來的疼痛,脊醫也要求她多吃魚攝取更多Omega-3。《遙》除了讓車手組織場景故事,當中亦加入提示向演員索取物件道具。比如說獨居女生因為不能曬太陽,家裏有用不了的種子。車手跟演員索要種子後,演員便會把真的種子放到車上,畫面同時顯示得到相應物件,增強了整個場景的互動真實感。


通過遙控車這個媒介,觀眾有了更多的發揮空間。移動式的觀眾席,拉近了「第三空間」裡觀與演的關係。操作介面設有咪高峰,讓車手直接與演員對話。也許參與的是英語場次,演員似乎都有興趣知道車手的背景:是哪裡人、身處哪個地方。園圃場景的演員知道我不在港後,分享了她本人在外地留學的經歷。當我說到想在家種植物,她便指了指身旁的Rosemary,介紹這種容易種植的香草。可惜剛剛有新的車手進入場景,她需要臨時中斷對話,跑去打招呼了。和身處坪洲的演員互動最多。遙控車在沙灘的地形上行駛亦不容易,我和另一個在場的車手都慢條斯理的欣賞海景,也就不急着走。演員得知我所在後,剛巧也會幾句這邊的語言,於是我們轉換頻道,笑鬧著交談;另一個在場的車手也身處外地,演員設法把我們放在同一個介面上,兩輛遙控車互相打了個照面。在這種互動的關係下,演員既保留了基本的角色設定,但某程度上,又在交談對話的過程中摻雜了本身的真實形象與經歷。這種疑幻似真的效果,也是我當初抱有對傳統劇場體驗的假設所意想不到的。想深一層,傳統的觀演關係甚至得到改變。由於 「車手」的資料對演員來說同樣並不透明,而演員需要跟觀眾臨場應對,「車手」的對答當然也可以有「演」的空間,甚或不願意的話,可以直接摒棄對話離開場景走人。在這種關係下,觀眾不再是被動的,掌控了主導權。劇場反而成為被動的一方,情景、演員可以被選擇,同樣可以被遺下。


石頭公社《未境作業.挫敗之慾》——藝術平權的實踐與挑戰


車手可以選擇因應自己的喜好,選擇對場景的事物詳觀,或略觀。雖然擁有高度的主導權,可是這種視角畢竟是有限的。以我為例,五個場景我只走得完四個。由於場景滿座,時限之沒辦法進入第五個場景,甚為可惜。而「車手」以外其實還有一種觀眾,稱作「天眼」,他們可選擇視點,代入不同車手或宏觀廣角鏡頭,瞬間轉移,出入各個場景。」「天眼」的名稱起得相當貼切。這種觀眾因而具有全知的視角,一開始便知道所有場景,演員會在什麼情況下可進行互動。「天眼」既不受限於場景的車數限制,又能夠自由轉換場景,甚至代入「車手」的鏡頭,一如閉路電視窺探車手與演員的對話,不對味的話又可以隨時切換。有了「天眼」的參與,「車手」由觀者成為被觀者,駕駛風格和對話構成本身的個性,透過遙控車來表現。雖然「天眼」不能駕駛遙控車,但擁有超越場景所有互動關係的能力,在這個觀演空間裡的流動性亦最大,如果以每個車手與場景和演員為單位成就一條「微觀敘事」的故事線(micro-narrative),那麼天眼的視角則是觀看一場宏觀敘事(macro-narrative)。


《遙》的取景獨到,表現出一定的地域性 (locality)。走出獨居女生的家後,新的場景每每讓我好奇,不由得詢問不同的場景演員他們實際身處什麼地方。得知這一下去了坪洲的小沙灘,暗暗羨慕起攤前幾棟獨立屋;下一個場景我又回到城裡,是彩虹邨附近高速公路底下的神奇園圃。自己是在慈雲山區長大的街坊,竟然對這個長滿辣椒、茄子等一個森林般的有趣地方聞所未聞。西九海傍很好辨認,而我和遙控車身處一個平日未有機會踏足的天台,在高處俯瞰海邊風景。


由於主題內容、具體操作與環境緊密扣連,亦令《遙》不受傳統劇場框架規限,成為場域特定藝術(site-specific art)的作品。由於環境的考量,其中生態的主題似乎在《遙》有着重要的份量。在沙灘以沙和垃圾構建堡壘,插上任務旗幟,介紹環境污染、無法分解的發泡膠;園圃的任務旗幟講述種植堆肥知識,計算養活一個人需要的可耕土地。西九場景涉及移民和創作議題,有格仔圍欄的石屎天台穿梭吹風,巧用空間及間隔設計遙控車路線,亦頗具香港特色。團隊甚至細心地搭建了專門的平台,讓車手可於高處一覽海景、西九園景和ICC,讓旅居海外、想念家鄉的我甚為滿足。聽聞第五個場景,是港大鋪滿拼花地磚的本部大樓,希望下次可再以車手身分親睹。


《遙》並非旨在以單一主線串連各個場景。若單以劇場作品去看,場景與主題的割裂固然可以讓觀眾水土不服,但《遙》的重點似乎不在構建一個完整的故事,而是透過「車手」索取或轉贈道具的手段,讓五個獨立場景之間建立連繫。平凡的人物角色設定與景象,更貼近於在地的日常。演出模式在觀演關係上作出的大膽嘗試:觀眾的流動性與場域特定的元素,組合營成了有機的演出狀態。主導式的參與,讓「車手」表現出個人特色,與演員和場景的事物進行各樣的互動。因而除了內涵,作品的性質亦變得多變多元,而不單純只是劇場創作。誠然,作品在時長以及具體操作上仍有可斟酌的地方。如演員需要顧及觀眾的操作及互動體驗,限制了其本身表現角色特性的演出空間。除此之外,演出期間的技術問題仍可改進,例如畫面曾出現白屏,需要更新頁面阻礙體驗的流暢性。甚而從友人口中得知,伺服器的連接問題導致出現無法登入的情況。作品由於其整體操作的複雜性,每個場景只能容納兩至三位「車手」。又,未來的互動性質又是否可以結合Bot的運用,協助背後的協調,進行更大規模的演出,或是應該繼續「小班規模」,以真人為幹,保留最大程度的真實體驗?從後疫症時期、離散、art tech等議題的藝術發展方向上來看,《遙距在場》絕對是值得支持且具有發展潛力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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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善昕

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畢業,德國海德堡大學跨文化研究(視覺藝術文化及媒體)碩士。文化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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