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諾貝爾文學獎】生存是不渴就飲——略評安妮.艾諾《悠悠歲月》

書評 | by  崔舜華 | 2022-11-09

在這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2010)的《悠悠歲月》裏,安妮.艾諾本人特地撰寫了題為〈致中國讀者〉(2009)的短文,文中她提到自己在2000年初次應邀赴中國演講時,她所看見的一些景象,以及這些景象在她內心引發的思緒的漣漪。那小腳與西服的時代早已遠逝,喧鬧的工地、高樓與時髦且朝氣蓬勃的年輕人,驅散了她從小以來對於十億人民與長城夕照的霧中漫想──當然,這些好話是必須說一說的,不過,當安妮.艾諾在文中感性地傾訴:


我最大的希望是我的小說《悠悠歲月》……(略)能使你們,中國朋友,接觸一種法國人的記憶。一個法國女人的、也是和她同一代人的人所熟悉的記憶,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直到今天的記憶……(略)一種不斷地呈現一切事件、歌曲、物品、社會的標語口號、集體的恐懼和希望的記憶。


尤其是,當我們讀到這樣的句子:「願你們能感到,其實我們完全是在同一個世界上,時間同樣在無情地流逝。」我們不得不被這位女士充滿感情的口吻,深深地打動了,從而不得不去從隨於她的誠摯與無欺──關於整個法國,或者──更寬闊地──關乎整個世界的某種集體記憶,那裏面包含了戰爭與戰時存糧;奶粉與偏門藥方;唇膏與廣告女星;孩子的哭鬧與少女憂悒的微笑;小伙子們;海灘與夏令營;學校教育與髮膏的香氣;童貞與高潮的爭辯不休……。


《悠悠歲月》是屬於安妮.艾諾的自傳體小說,同時作為整部現代法國社會的自我形象描繪:繁複的族群認同與個人成長故事;中產階級家庭的孩子們暗自進行的叛逆派對和夜晚的手淫;整個國家在戰後的荒蕪裏漸復甦,有了力氣睜開眼睛醒一醒,隨即被自個兒的模樣著實地嚇壞了──這是一張全新的臉,額面還素著農婦的蠟黃,柔情翩眨的一雙杏眼下,則描著廣告女星派的濃粉與唇彩──而這張臉的兩旁鑲嵌的耳朵,嶄新得有如擦拭過的銀器,右耳乖乖在教堂與學校的桌椅上聽從聖歌與講課,左耳則躁動著摸索著最新的法產流行樂與「國際輸入」的爵士,藍調和重金屬搖滾。


《悠悠歲月》裏所凝視、憐愛、責備的這一群「同代人」──生長於荒蕪卻甜美的戰後歲月的小伙子與姑娘們──他們未曾經歷過戰爭,卻擁抱著懷舊的革命情懷,認為自己該長成像切.格瓦拉那樣的男子漢,兼備普魯斯特的細膩柔情與左拉的英雄色彩。姑娘們則更複雜得多,比起政治、革命、顛覆國家,她們更留意自己的月經週期,腰身與胸乳的脂肪,以及短襪的花紋;她們背叛著自己的母親並裝扮成乖巧的女兒,在學業成績上拿好分數(足夠應付父親的滿意即可),企圖從良好的經濟背景裏擠出點不良的油光來。


這些教人心疼的年輕人們,他們背誦令心臟跳動而虛無感濃重的格言──「生存是不渴就飲。」優渥的生活讓他們不得不倚賴虛構某種獨立生命體的姿態,抽飛駝牌香菸、穿輕薄的比基尼與泳褲去西班牙度假,成群結黨地湊合在各處,宣告青春與自由的特權,他們無處不在。


而對於孩子們的父母,生存又是怎麼一回事?是在屋頂上安裝電視機的天線;把手動的日常工具換成吃電的金屬機械;是把門前院子的雜草除乾淨然後邀請鄰居來場烤肉派對;是領著自己親生的況且剛獲得學士文憑的年輕兒女、一一地拜訪親朋好友、微笑著聆聽千篇一律的真摯讚美。


對這所有人來說,生存從未有飢渴的需求,但他們等不及渴,便瘋狂地牛飲。《悠悠歲月》如一隻巨大的鮮豔線團,將所有戰後新誕生的流行語、新事物、新商品、新的大眾共識與社會現象,全都做為各色各狀的記憶的纖維,並不厭其詳盡地隨著小說敘事的推展,全數織進這隻色線凌亂卻壯闊可觀的線團中──這隻線團是二戰後的法國,是法國人日漸蓬鬆起來的自信心與消費能力,像一床要價不斐的羊毛被氈的內裏摻挾了一撮碎樹枝,一切的柔軟豐腴之內總有著格格不入的芒刺感,這微小的瑕疵被大多數人的眼睛忽略過去──我們總是說服自己,現實不可能事事如意──但安妮.艾諾執拗地抓出那一小叢破樹枝來,在我們鼻子前端晃盪,並記錄下所有令人舒服或不舒適的姿勢。


這就是記憶。「正如性慾一樣,記憶是永遠不會停止的。它使死者與活人、真實的與虛構的人、夢幻與歷史相互對應。」在安妮.艾諾看似永無止盡的線團織活之中,她織入了記憶與時間,個人情志與集體歷史。時光流逝,電視成了政治家把持演說曝光的工具,國家的經濟總是不穩定,社會福利一再與窮人討價還價;同時,城市的商業逐步啃蝕著郊區,巨大的商場做為推銷倉庫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矗立著,好似它從創世紀就在那裏似的;傅柯死了;無可治癒的疾病努力躋身良好秩序與身心健康的隊伍行列;右翼思想意圖重振,消費欲望與自由價值與之拮抗;ZARA與H&M帶給大眾某種傾斜的滿足感,它被稱為「生存的補充」。


科技時代來臨,新的技術讓時間開始快跑起來──DVD,數位相機,ADSL寬頻,網路以及(特別受年輕人喜愛的)手機與電腦;複製人的可能性出現了,電視裏新聞閃爍其詞的中立性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一切迅速快轉如陀螺,我們追逐商品,我們追逐金錢,我們追逐幸福,我們縮小記憶,一生所見過的圖像可以載入一枚金屬小卡片裏;我們縮小時間又放大它,相片做為一種符碼而被學術界討論,甚至不比此刻手指捻著的你還是嬰兒時在相館拍下的一幀紀念照片更真實。


《悠悠歲月》的書寫動機,一反平常的小說敘事,放在小說的最末端──「她」(而非「我」」)是2006年這張相片上的那個女人,她已經六十六歲了,她感覺自己正在衰老,甚至已經衰老,她再也觸碰不到她曾經認定的那些「同一代人」的手臂──她罹患了癌症;不同的愛人同樣地離開她;衰老而死的黑白貓讓她親手埋葬在花園的泥土下,就在夏天──她感到自己埋葬了這一生中所有她認識的死者──她的遺忘,日漸的衰老,記憶的退化,迫使她開始動筆這一部作品。「她」以急促的語氣寫下:


她的作品形式只能從回憶中被淹沒的一切印象裏湧現出來,以便詳細說明時代的一切獨特標誌,它們所在的或多或少是確定的年份──越來越近地將它們與其他標誌連接起來,極力重新聽到人們的話語,以大量極不確定的說法……(略)這個世界留給她和她同代人的印象,她要用來重建一個共同的時代,從很久以前逐漸轉變到今天的時代──……(略)她要注視自己只是為了從中看到世界,對世界在過去日子裏的記憶和想像,掌握她所了解的一切觀念、信仰和感覺的變化,……(略)探究一些已經存在但還沒有名稱的感覺,就像促使她寫作的感覺一樣。


最後,就像安妮.艾諾在一開篇的〈致中國讀者〉一樣,一切都是為了「挽回我們永遠不再存在的時代裏的某些東西。


挽回──童年的一場熱病,病快痊癒時吃的一碗燉肉;那些年復一年閃爍在大樹頂端的聖誕歌曲;一個上教堂的禮拜天早晨,拉開窗帘就被籠罩的雪白日光──《悠悠歲月》告訴我們──每個國家,每個社會,每個活著與死去、做夢或勞動著的人──此刻努力生活著的你亦將不復存在,你生存的一切意義不過是遺忘的前奏,因而你必須努力,努力記得,努力奔跑,跌倒,奔跑,奔跑。


你必將耗心竭力地生存。即便生存是不渴就飲。


【2022諾貝爾文學獎】書寫是死與生的創造──安妮.艾諾《Happe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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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舜華

一九八五年冬日生。有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婀薄神》、《無言歌》;散文集《神在》、《貓在之地》。 曾獲吳濁流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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