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克專欄】關於填詞的100件事(四)

專欄 | by  小克 | 2022-07-18

10‭. ‬長eung韻

此韻通「想」、「向」、「涼」、「唱」、「傷」、「癢」等,也是常見韻腳,例如《下一站天后》、《記憶棉》、《風的形狀》、《那陣時不知道》、《飛鳥俠》的副歌皆是「長」韻。但因為它的收尾有「ng」音,需要運用鼻音,我每選用這個韻腳前通常會先找來該歌手的前作,聽一下他/她唱鼻音的感覺。這可能是我的主觀偏好,我覺得粵語裡每逢帶有鼻音結尾的字特別好聽。

四年前,歌手陳慧敏邀詞,之前從未合作過。收到demo後我找來她翻唱羅嘉良的《歲月的童話》來重聽,聽了很多遍依然覺得很好聽,為什麼呢?後來發覺她處理鼻音韻腳字很有味道,試聽她唱第一段verse:「從前重搭著膊在照相/公園裡共你比賽攀樹上/還有什麼歌都亂唱」,無論「相」、「上」、「唱」及緊接的「響」、「亮」、「響」、她都沒有很刻意地「壓」出鼻音,好像上顎肌肉沒有收緊一樣,就放輕鬆讓那餘韻送走;及至第二段verse的「景」、「認」、「停」、「定」、「應」等也是鼻音字,她也是這樣處理,這個應該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不知怎的我為了這些鼻音字著了迷,雖然嚴格來說這可以算是「咬字不清」,但反而覺得她這樣唱,竟把這首別人的歌,唱「鬆開」了。

遂決定以這個韻為她填新歌,最後寫出《莫名哀傷》。問題是,《歲月的童話》算是首開心歌,《莫名哀傷》卻很沉重,而且差不多是一韻到底,她會如何處理呢?結果,她唱時比前者更省卻鼻音,「鄉」幾乎變成「靴」、「亮」幾乎變成「略」、「想」幾乎變成「sir」,都變成氣聲,我卻非常咁喜歡;但當偶爾唱一些不在句尾的鼻音字,例如「心中多少的魍魎換來多少妄想」中的「魎」、或臨尾「始於光明終於空白」中的「明」時,又會很字正腔圓地、明顯地聽到其鼻音的運用,這當然是因為句尾往往要拖長來唱的原因,但當中的反差,產生了戲劇性,在我來說,正是這首歌的魅力所在。

那時候她花了很多時間去嘗試carry那歌詞的沉重內容,唱了又唱了又唱,可能她也不知道,自己已在無意識下用了這種尾音處理方法,再一次把歌曲唱「鬆開」了。起碼,我覺得有種叫人釋懷的intention在其中。

正如eung韻的「長」、「向」等字,往往是國語人最難掌握的字,你試叫一個國語人唸粵語,幾乎無一位可正確唸出一個「羊」字,這當然跟嘴部肌肉和語言習慣有關,也許唸國語時從來動用不著某兩條嘴邊肌肉,這方面需要請教語言治療師。

但隨著語言演化,新一代歌手,就算母語是廣東話,也不一定能讀出eung的正音來,通常在收音時會習慣把舌頭往上顎頂,一頂,便成懶音。

可能新一代不將之當成問題,但老一輩的詞人或監製會較為在意,所以每當寫給懶音新人時,都儘量不會以eung為韻腳,雖然大家清楚,練好咬字該是歌手責任。

在此想特別讚一下吳林峰,我每寫「望」字給他,都總內心一忖,怕他舌頭不自覺向上頂。但合作了幾趟,每次他也很主動、很努力去改善,令我和Carl叔感動流涕。雖然這種自我修正只限於歌唱上,聽他平時趕嘢(或做font問時)依然把「望」讀成「monitor」個「mon」……無論如何這種求進步的心態,很難得也很漂亮。


【小克專欄】關於填詞的100件事(三)



11‭. ‬生ang、身an、心am韻

ang屬另一個鼻音韻,例如「能」、「朋」、「行」、「生」、「等」;但相對地較易發音。而且這韻較著數,因為通常可跟an韻並用,例如「人」、「塵」、「神」、「身」;未止,又通常會跟am韻共用,例如「心」、「林」、「禁」等。明明是三個獨立韻腳,但聽起來相近,押起來沒聽眾會注意詞人其實混合了韻腳,因此也是極受填詞人歡迎的三個好兄弟。

隨便找兩首經典例子,《任我行》副歌,有群(an)、行(ang)、心(am)、人(an)、生(ang)、笨(an);《落花流水》有任(am)、份(an)、運(an)、心(am)、生(ang)、雲(an)、根(an)、印(an)。

近一點也起碼有《是但求其愛》、《報復式浪漫》、《我不如》等等不勝枚舉,都是三韻混合,是神聖的三位一體。可能是「身」相連「心」,「神」也導眾「生」之故,三韻實在難以獨善其身。

當然,每個人思考方式有異,從不知道其他填詞人是怎樣想出韻腳來的,與其隨意猜揣,不如試用拙作去舉例,起碼肯定是我的想法。我特別喜歡研究歌手怎樣處理鼻音韻,尤其是女生。可惜從來甚少女歌手找我寫詞,但偶有之,我都病態地自自然然在初稿寫出了鼻音韻。這看似有點變態有點phobic,像那些戀足狂之類;但我寧願自圓其說成為對一種語言的極度熱愛所致……好吧我是廣東話戀鼻狂,我認。

陳慧敏愛把鼻音字換成氣聲唱出,也有相反的,很用力發出鼻音的,叫鍾舒漫。八年前寫鍾舒漫的《劫後餘生》,我便用上以上三韻組合拳。不妨在YouTube找來聽聽,單是第一段verse中的「生」、「運」、「能」,我已覺得非常性感!對,是種性感,當然這跟她的外表或造形不無關係,但要知道,嗓音在變成聲波之前必需要融和其骨子裡的一種「騷」(儘管歌詞內容跟所謂性感完全無關),這種性感不是說有便有,若由陳慧敏來演繹會立即演變成另一種味道,可能會較離地超脫,也許會沒那麼有人間傷感(不是比較,只是借之談嗓音特質,沒高低之分)。

及至chorus,Sherman因為要稍稍拖長而唱得沒那麼鏗鏘的「心」、「襯」、「印」等字眼,又突然唱出一種柔情和哀愁。

為免你覺得我變態,舉一個男生例子:許志安的《時代廣場》。他應該也不知道,我當時是故意用ang/an/am這三隻韻腳,因為知道一向唱歌重鼻音的他一定會唱得舒服,唱出來也必定好聽,而且,講真,也非常性感。

用以上幾首拙作做例子,不是為證明詞寫得好,畢竟詞好與壞,涉及太多因素,也很難定下客觀標準;我只想說,填詞,從來都是種「堆砌」遊戲,有時可能因為選對了適合的韻腳而堆得好,有時可能因為忽略了歌手嗓子特質而砌得差;亦有可能因為選錯了韻腳但無心插柳撞出一個好powerful的詞語而變成佳作!尚有千百種理由不贅,總之,要填詞,先決條件,我覺得是對該種語言無條件的熱愛,慢慢從日常談話中領略每個音韻每個音調的特性,再配合內容或主題去適當運用,最後歌有歌命,即使上不了金榜淪為滄海遺珠對不起歌手,也起碼對得住語言本身。

有次,《突然一生人》派台後我跟王菀之說這首歌真的很好,她回覆我:因為林夕是完全清楚她對某種音韻的掌握能力從而落筆。我猜,這就是寫了四千份歌詞後的成果――不為音韻所限,並反駕馭之。

(待續)


《作品的說話》:把世間留給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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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克

香港漫畫插畫家,亦是填詞人。 漫畫作品有《偽科學鑑證》,創造了聾貓、bitbit等角色。 填詞作品有周國賢的《有時》三部曲及柳應廷的《物語》、《重生》三部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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