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共赴青山】你醒了沒有?

小說 | by  米哈 | 2021-10-27

「你知道487040是什麼嗎?」女神拋下了一個問題後便回到她的辦公室。


女神比我早半年入職,算是我的前輩,我們同屬一個上司,而打從我第一眼見到她,她就成為了我心目中的女神。我沒有膽量泄露半點對她的好感,我只能以眼睛接近她,而且總帶著「我真變態」的歉意。我也不知道這歉意是真誠,還是虛偽,我只知道,我要找出什麼是「487040」。


我在公司內聯網搜索「487040」不果,然後上網一查,原來這串號碼是一種中等暗度綠色的顏色編號,「在RGB三原色光模式中,487040是由28.24%的紅色,43.92%的綠色和25.1%的藍色組成」。我自信滿滿的去找女神說:「你是指那一種綠色吧!你想新一季以這綠色作主調?」


「綠色?」女神說。

「487040,中等暗度的綠色。」我說。

「噢,487040!」女神停了半晌。「那是一名行山失蹤者留下的密碼。」


女神跟我說了三個關於行山者的失蹤故事。第一個從此消失了,第二個只找回屍體,第三個幸運地在失蹤數天後找到下山的路,然後他的離奇遭遇也就此傳開。女神像預先有排練過一般將這三個行山者走入結界的故事娓娓道來。最後,她跟我說,「一個人行山,好像好危險。你有興趣陪我行山嗎?」就像某廣告標語:幸福,有時來得相當突然。


我們約了在山上的行山徑入口會合。為什麼我們不約在山腳的士多或茶餐廳,卻要約在山腰的入口呢?女神沒有正面回答我,我也不敢追問,女神約我二人行山簡直像做夢一般,試問誰會跟一個好夢爭論。當天,太陽很猛,幸好入口處還有一點樹蔭,我早到了四十分鐘,而女神只遲了十分鐘。平時只會穿上班族襯衣加短裙的她,今天穿上了運動背心加上瑜珈褲,背心有點短,隱約會見到她的小蠻腰。


我們在山上走了一個多小時,是我人生最愉悅的一個多小時。我們談到彼此的童年、成長的屋邨、喜歡的電影、音樂,然後我又發現,女神也是動漫迷,尤其喜歡《JoJo的奇妙冒險》,也因此,我們討論起大衛.寶兒、火星、登月計劃的陰謀論,等等等等。我從來沒有意識到女神是這麼健談的,而且跟我一樣有輕微御宅族的傾向,我們有談不完的共同話題。


在這段路上,我們彷彿無所不談,但我始終不敢問她:究竟,妳跟上司是什麼關係呢?


那是兩個星期前的一個晚上。我因為遺留了鎖匙而折返公司。我們公司的加班情況不嚴重,晚上八時多的辦公室早已關了大燈,而我卻發現女神辦公室的燈開了,到我走近時,我看見上司與女神背對著門口靠著桌子站著,女神在前,上司在後,胸貼著背的站著,上司的右手在女神的臀上,他的手是在裙子外的。他們很快便留意到我,我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說了些客套話便離開了。


我們在山上找到了一個開揚的地方坐下休息。女神放下了背包,從背包拿出了一枝顏色很深的飲料。此時,我才發現女神的背心是露背的。

「這是我煮的涼茶,消暑的。」女神說,她喝了一口,然後問我說:「那晚的事,你可以幫我守秘密嗎?」

「可以。」我反射神經式的回答。「我是天蠍座的。」

「所以,」女神說。「你是真的有看見我們在做什麼了。」


女神又喝了一口涼茶,然後她將涼茶遞給我,「你也喝一口」。我頓時進入迷霧,努力壓制發自內心的傻笑,故作紳士的隔空往嘴裡倒入涼茶,避免我的嘴唇接觸到女神親過的樽口。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苦茶,不,是最美味的飲品!


接下來——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呢?我怎麼了呢?啊啊,我睡著了。但我不是真的睡著了,我是半夢半醒。對了,我是陷了結界嗎?還是山林瘴氣?那麼,我會是第四名失蹤者。明天的報紙頭條會說:又有一名行山者失蹤。不,是兩名。女神呢?


不,我隱約記得,女神將我拖拉了一段路,然後她就走了。為什麼她走了?她走前還說了一句話。是什麼話?我可以記起來的。對,她說「就先這樣吧」。對了,她是這樣說的。我不是進了結界,而是涼茶有毒。是涼茶有毒。


我頭昏腦脹,呼吸急速,心臟怦怦亂跳。這些都是中毒的症狀。女神迷昏我,對了,她有計劃的要迷昏我。她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這樣做,所以才約我行山。怎麼會這樣!是因為我常常偷看她襯衣的鈕扣夾縫嗎?當然不是!


白痴,這是因為我撞破了她與上司的姦情。下星期的週末就是上司的生日派對,席上一定會見到上司太太,所以他們要在那之前令我消失。其實,我不會說出去啊。雖然我有想過以此威脅女神,但那也只是一閃即逝的壞主意。我沒有要傷害她。我可以怎樣跟她解釋呢?嗚,我還有機會解釋嗎?


呃——


我感覺我的皮膚很熱,很乾,很紅,我的身體準備要抽筋了。我命不久矣。但女神真的可以完美的洗脫嫌疑嗎?一旦我的屍體被發現,同行的她不就是頭號嫌犯嗎?


不,不會這樣。因為沒有人知道她約了我行山。在公司裡,我們鮮有交談,沒有同事會相信女神約了我行山,而且上司肯定會在口供上加鹽加醋說我是古怪孤僻的宅男。對了!所以,女神才會約我在山腰的入口處,而不是人來人往的山腳士多。她不想有目擊者見到我們同行。慘了,剛才沿途都沒有遇見任何行山者。


怎麼辦——


啊啊,怎麼辦。我如果就這樣死去,調查員發現我的電腦曾經上網搜查過「487040」,以及三名失蹤行山者的故事,他們肯定以為我是有樣學樣想以此方法自殺,就像那些人到青木原樹海自殺一般。但動機呢?動機很容易,只要上司謊稱曾經責備我的表現,說過要給我警告信或解雇,再加上兩分惺惺作態的後悔表情,調查員一定會相信他的供詞,並將案件草草了事。


我的腦袋昏昏沉沉,但我不可以睡。睡了,我就要死了。死了,女神與上司的奸計就會得逞。不,她不是女神,她是惡魔,上司,始終是上司⋯⋯


嗚嗚,好睏——


「你醒了。」我聽到她的聲音。

「你嚇死我了。」當我打開眼時,女神就在我眼前,她坐在我床邊。

「我在醫院?」我在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你對我做了什麼?」

「你醒了沒有?」女神倒了一杯水遞給我說。「要喝水嗎?你剛才中暑。不過現在應該好了,你先喝一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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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

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哲學博士,現為該系高級講師,以及香港電台電視節目《五夜講場:文學放得開》常設主持,著作包括短篇小說集《餡餅盒子》、訪談集《文藝勞動》,以及近作《讓希望催促自己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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