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蔬泥】文學 × 視藝展覽——留下來的人

小說 | by  盧卓倫 | 2021-11-18

這裡應該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恆仔默唸著。他隨手拿起一個空罐子,翻一翻,裡頭只有灰塵。恆仔失望地,環顧四周,這裡應該什麼都沒有。這裡原本是村裡唯一的士多。在收地計劃甫公佈後,士多老闆呀財便二話不說,向財團交出士多和自住的土地,取得賠償金便離開了。呀財是村民中最先離開的一個。恆仔在這裡找不到有價值的東西,回頭望一望窗外,夕陽快要西下。時間不早了。入夜不宜撿拾工作。恆仔從頸後拿下一條祝君好毛巾,抹一抹汗,步出士多門口,吹了一聲口哨。叮叮和咚咚搖著尾跟隨他的步伐。恆仔一手拿著個紅A膠桶,一手推著單車,帶着兩隻大唐狗,沿著小徑,經過幾間破爛的房子、大閘被毁的果園、雜草叢生的雞舍和給鐵絲網圍封的荒地,走到根叔夫婦的農田和寮屋。


根叔的寮屋十分簡陋,是他早年和幾位村友合力以鐵皮、木板及帆布等搭建而成。後來,他們再把寮屋和農田之間的空地加上圍欄,變相地,替自己加設了一個小前院。恆仔記得,根叔有一個習慣。經過一天勞碌的耕作,根叔總會坐在前院的藤椅上喝酒歇息。每次踩單車經過根叔的前院,恆仔總會見到根叔喝到酩酊大醉,抱著大肚皮打盹的樣子。雖然根叔總是醉醺醺的,但有時候他比其他人都要清醒。


恆仔把單車泊好,下意識在圍欄的石壆前用力踏了幾步,好清理膠靴上的泥濘,才步進根叔的小前院。以往,根叔瞥見叮叮咚咚便立即動身從藤椅上彈起來,放下手上那罐啤酒,把盛着水的鐵碟放在叮叮咚咚面前。如今,根叔的寮屋,與村內其他的屋子一樣,裡頭空無一人,只剩下一堆堆雜物,一堆堆見證過村民曾經如何生活的雜物。人去樓不空。


恆仔細心檢視那堆零亂雜物。雜物中有過時的刊物、褪色的舊照片、破舊的電器、灰塵滿佈的錄影帶,還有一幅幅布製橫額、油漆罐、揚聲器、傳單、申請司法覆核法律文件 等物品。恆仔瞥見那些物品,頓覺無言,晃一晃神,隨手撿起一幅布製橫額查看,上面寫有「政府暴力迫遷 村民無家可歸」 在不久之前,洛神花收成的季節,根叔根嬸連同其他參與絕食抗議的居民一起聚在小前院製作這些橫額。


「我呢啲鄉下佬,無讀過書,寫啲字都唔見得人⋯」


恆仔彷彿聽到根叔沙啞的嗓子在耳邊說話。當時,根叔和其他村民說到要寫橫額、叫口號,相討如何回應記者的對策便議論紛紛,討論得熱哄哄的。可是,到了執筆寫字時,他們都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根叔最先拿起筆,粗筆大劃地草草寫了三個「無天理」眾人看著這幅橫額,不敢作聲。根叔問身旁的村民「點呀?我寫成點呀?」,他們支吾以對。根叔立時為自己辯護,說:「平時我地揸泥頭多過揸筆⋯是撚但啦⋯而家又唔係書法比賽,而家係抗議呀!示威呀!」話畢,大家仍然無奈中沉默,不願動筆。忽然,一名老伯打破了這片寂靜,說:「我哋唔係要寫得靚⋯只係唔知寫啲咩⋯」接著,又有一名村民附和,說:「畀傳媒影相,喺新聞度播,我地係咪要寫啲四字詞語,文縐縐啲咁呢⋯」擾攘下,根叔突然把恆仔從人群中拉了出來,問他:「你好似讀過下大學架啊,不如你教下我寫啦⋯」


這批老村民的兒女都長大了,大部分也跟恆仔一樣年紀。他們都從村裡搬到村外,擺脫土生土長的落後田野改到煩囂的石屎森林生活。相反地,恆仔並非本村的原居民,自小在鬧市中長大,在香港大學修讀社會學。畢業後,恆仔在一間普通的辦公室當文員,工作了兩年,厭倦了城市生活,毅然搬到新界的農村居住,學習當一個現代農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週末把田間的收成送到墟市擺賣。生活絕不是富裕,但總算充足。萬事起頭難。搬到村子生活的初期,由翻土到擺檔,恆仔在各種事情上也得重新適應。根叔不但是他的鄰居,更是他的恩師。在根叔的指導,恆仔才可順利開始耕作事業。想不到,有一天,根叔反過來要求恆仔的指教。


當晚,恆仔在白紙上寫了幾句抗議口號的例句。老村民參考這些例句,在不同顏色的布料上寫字。翌日,村民們與恆仔在村口絕食抗議。有些橫額在傳媒記者訪問時展示,有些給懸掛在村口和各村屋前,有些則在「木城堡之戰」時被撕破。現在,剩餘的橫額遺留在根叔前院,都弄得骯髒、脫色、部分染上了村民的汗、血和淚。


「政府暴力迫遷 村民無家可歸」,恆仔看著這幅橫額,認得是根叔的字跡。那是根叔練習了數千遍之後才動筆寫下的。根叔寫完這幅橫額之後,掛著滿意的笑容,引以為傲。後來,這幅「墨寶」便掛在根叔的小前院,直到他們搬走。在他們離開的那晚,恆仔問根叔「點解唔帶埋自己啲『墨寶』走呀?」根叔只管冷笑了笑,撒著手,搖著頭,不作回應。


恆仔沒有想到,根叔最終還是沒有把這些橫額帶走。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捲好,扎好在單車的後座上。恆仔又繞到根嬸的廚房裡。瞬間,恆仔看見根嬸和小曼在綠色的火水爐前下廚。小曼打扮得素淨,皮膚皙白,纖纖玉手使力提起鑊鏟,把鑊裡餸菜翻一翻。相比之下,根嬸的手臂肥壯,皮膚黝黑而粗糙,是多年務農的證據。


根嬸嚷著說:「你坐得啦,粗重嘢等我嚟啦,你過門都係客⋯」


根嬸感到很不好意思,試圖奪回鑊鏟,然而,小曼不許她。


「你畀我煮啦⋯識咗咁耐都冇煮過飯畀你哋食⋯」


那天晚上,小曼堅持要為根叔根嬸好煮一餐晚飯。


恆仔回頭瞧瞧在火水爐旁邊的木櫃。木櫃上只有一個破裂的玻璃瓶。往時的初夏和中秋之間,根嬸的廚房裡裡外外置滿醃菜釀酒,猶如一個實驗室。到了端午節時候,根嬸一手扎粽,另一手替新鮮帶嫩芽的嫩薑刮皮、切片、脫水,再放進玻璃瓶,製成醃子薑。根嬸常言道,薑是土下黃金,不見天日,暗中生長,將吸收而來的養分精煉成獨有的一種辣,辛而不燥。根嬸時常把親手醃的子薑送給恆仔。恆仔婉拒說:「我唔食得辣。」根嬸便會回他一句話:「唔算辣⋯恰到好處,溫體驅寒、發汗解表⋯」


黃昏的餘暉在玻璃瓶的裂隙中折射出一個少女的身影。少女在小前院的圍欄前走過,蹦蹦跳跳地往村裡去。恆仔吃了一驚,隨即離開根叔的寮屋,騎上單車,連忙追上那少女。走過幾片蒼涼的農地,少女的身影消失於一塊空地上。這片空地原是好幾家人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水坑田,也是開音樂會的地方。在抗爭的中期,有不少來自村外的環保人士參與這場運動,小曼是其中一員。小曼來的時候,沒有帶著專業知識或計劃,力氣也不比村民好,只有一個結他。在某年的夏天,小曼邀請了一班地下音樂人,在這片水坑田上舉辦了一次音樂會。「畀多啲人知道呢個地方,畀多啲人知道我哋做緊咩,社會迴響就會越大,我哋嘅力量就會越強⋯」小曼簡單且天真的笑容,是恆仔忘不了的,但眼下的空地又叫恆仔的手臂隱隱作痛。在空地上發生的「木城堡之戰」,對恆仔來說,仍舊歷歷在目。


經過根叔和其他村民多次絕食抗議和司法覆核,收購農地的計劃仍未停步。那天,地產公司忽然派出數百人進村,用工字鐵及鐵板圍封部分已收購的農地。村民才如夢初醒。待工人離開後,有人急不及待爬過圍欄,佔領工地,疊起木板,築成木城堡。地產公司的保安員只得三四人,一時之間,人手不足以阻止村民的行動。村民見狀便乘勝追擊。佔領工地的村民越來越多,有些爬上木城堡和堆土機,在其上懸掛橫額和標語,有些在下方合力加固木城堡。佔領者不時叫喊著口號。


「守田!保衛東北!反對迫遷!」


恆仔站在蕉林旁邊,一邊看著事情的發生,一邊猶豫著上前,猶豫著如此激烈的行動是否正確,是否必要,是否有後果。驀然間,保安員多了起來,跟村民對罵並接著展開激烈衝突。根叔在恆仔面前被一名保安員推倒在地上。幾名保安員合力把根叔抬走。恆仔終於按捺不住,大叫一聲「搶人啦! 」便與幾名村民一起在保安員手中把根叔救回來。衝突越演越激烈。「木城堡之戰」最後由十多名死守城堡的人被抬走並逮捕的結局告終。當時,在推撞中,恆仔的手臂被鐵枝割傷,送院治理,無緣見證事情的發生。然而,他手臂的疤痕至今仍在。


經過多部推土機蹂躪輾過,眼下這片稀爛荒涼軟土只留下地政署人員的腳印。這裡再不會有集會,不會有示威,不會有抗議。未來,這裡或會變成豪宅,或會建成商場,或會成了只供炒買而不住人的奢華廢墟。恆仔抱著手臂,不想再多看,別過頭去便離開。這時候,叮叮咚咚不斷在吠叫。恆仔不打算理會,但叮叮咚咚緊緊咬著他的長褲,把他拉回原地。那裡恰巧有一條小坑溝。裡頭藏著一根小菜苗。


深深吸入片刻的寧靜,恆仔默唸著,緩緩地呼出不能言喻的嘆息。空氣是甜的。再來一回深呼吸,恆仔才睜開雙眼,抬頭看看,西下的夕陽沒有落在山後,卻是隱身於一幢幢大廈和大型商場之間。轉念間,恆仔決定要把小菜苗移至一個紅A膠桶裡,要把它帶回去,儘使他不知道自己還可以留在這裡多久。


夜幕低垂,涼風初起,秋意漸濃。村子裡房子盡是十室九空的。唯一亮著燈的只有恆仔的寮屋。恆仔把紅A膠桶放在自己的田上,待明天才移植。現在是坐在藤椅上喝酒休息的好時候。恆仔為叮叮咚咚準備了兩碗狗糧,也為自己準備了一打冰凍的啤酒。今晚,恆仔決定破一次例,走到廚房裡,在三十多罐仍未開封的醃子薑之中拿出一罐,好作伴酒。恆仔一邊靜靜凝視著田野間的螢火蟲,一邊細嚐著根嬸所云辛而不燥。


【無形・蔬泥】前置詞:蔬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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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卓倫

90後社工。 著有短篇小說集《夜海》 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虛詞》、《城市文藝》、《皇冠雜誌》、《香港作家》、《字花》、《聲韻》和《大頭菜》 曾獲第四十五屆青年文學獎小小說公開組取得優異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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