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塵份子 The Way(s) We Live Now】山 與 道(一)

專欄 | by  毛淳宇 | 2020-05-10

(38歲)終於離開了那個大約有250呎﹐租金萬多元的固定居所。脫離那個就算在疫爆之前也靠不住﹐現在更加因為無形病毒陰霾下演變成環境恐慌症的(40歲)。在疫症下﹐他們業主本來同意減租10%﹐為期半年。聽說很多業主也願意這樣做﹐畢竟住家是恆常支出中比石墨烯還要堅硬的部份﹐不吃飯或會瘦起來﹐但不交租可是等同違法。每個勞動者在向朋友分享支出狀況時﹐也會被「租啊;租啦;租囉」這組默認預設音韻選中﹐無意識地從大腦輸出到嘴巴﹐不會像寬頻、電話費、串流平台等這類因為繁複瑣碎而需要吃力地記起或忽略掉;反而餐膳會放到想不到還有甚麼支出可數時才臨急被提起﹐有時甚至會被放入可豁免之列。無論旅客如何光不光顧、油價怎樣影響食物價格成本、經費削減了多少工作人手、工時壓縮幾多人轉移到三職同時進行﹐業主在電視面前還是可以只作狀地擺出憂國憂民的眉眼﹐同時超越現實﹐純粹遵從主觀意願﹐風雨不改地收足錢。

消費意慾低迷可以令人不買手錶﹐但從不會讓人冒出「那我先不住好了﹐待市況好一點再住吧。」這樣的念頭﹐更何況﹐業主提供的是「家」﹐正是疫情中人最需要的地方﹐懂得推銷的業主自不然能將自己的價值扭曲成這一個檔次。然而﹐很多業主其實也有種不便透露的害羞﹐明明人們都只會從結構上蔑視地產商﹐沒有人會對個別﹐尤其是對著自己的業主表達這種態度﹐嫌棄他們的商業行為﹐可是被討價還價時﹐他們要不找中介以其善長的情理修飾法來擋住;要不就是不願直視地說說自身的難處﹐但話說到三份一時都不好意思尷尬地笑過去就算。這次﹐就是聽到朋友成功爭取到減$2,000元﹐於是也鼓起勇氣﹐不再像簽約時那樣逞強﹐演繹自己有多穩定的收入。想不到﹐業主好像早已預料到﹐讓人禁不住想﹐他們是否有屬於自己的興趣群組﹐並早已在同行間通風報訊。在通訊軟件向業主「求情」時﹐對方選擇了這款表情符號「」來回覆。好像知道了自己再也避不過去了﹐於是給他們減去大概$1,000的優惠﹐但也開出了要簽多一年死約的條件。在這生物鏈中﹐租客和住宅業主最親近。而在疫症中﹐最安全的始終是那些掌控著「家」業權的人。

不過﹐在這之後不久﹐乾脆離開了這個家。

選擇了和另一個比自己年輕16年的人搬到西邊灣仔島上營地的角落搭營。照樣生活著。近來疫情嚴重﹐使得露營活動不知怎的﹐變成一種狂熱。但這群有老有嫩的人除了避疫﹐更多是想避開那個原本已經因為種種難受同屬災情嚴重的家居。所以對於有種輿論說這種上山避疫的行徑為愚蠢和自私時﹐這些人都不以為已。大概不是因為疫症才出走的﹐但疫情讓不得不作出改變﹐回到被森林包圍的地方寄居。本來並不是所謂的「山女孩」(山ガール)﹐衣穿和思想方法都顯得跟她的新同伴格格不入﹐但掌握的生活技能和自理能力卻不會比其他人低。要說﹐沒有問題是從這次疫情才開始。這次疫情不過讓人無奈地看清了自己的強弱﹐強也不過死裡逃生;弱也只是原地踏步。

隨著病毒在社區散播開來﹐家和山成為了兩類人重新學習生活的場所。被管控之前的酒吧、餐廳、戲院、校院、展館這些原來被認為是最合符人性的活動地點都變得有靈異性質﹐在此刻的相聚時空比平常瀰漫了一祲幽靈氣氛﹐看不見的空氣都是不可信的﹐人們在交際的同時﹐總是不能排除自己的衣角是不是剛剛就沾上了髒東西﹐三不時思疑那聲咳是否來至冥界﹐並立即將保命符從下巴拉到鼻上﹐再暗自祈求大步躐過。大部份工作和生產力被減去﹐宅在家和迫在山上﹐將中間的城市活動抽起﹐經濟找回最經濟的意思。在街道上偶爾踫見的朋友冒著生命危險交換情報﹐許多本以為事業正處如日中天的強壯業者都開始在家中轉為重新發掘自我的內在價值。

但重點並不是這些。我聽得比較多的是——之前提到那個40歲;染上特殊恐慌症;宅在家的中年男人。畢竟我與只有一牆之隔。而且的聲線很大﹐有時甚至將的事滲進我夢中,使得我不只得依靠聲音來了解這一家的事。早一陣子﹐經常聽到從早到晚放聲高歌﹐不久後就會有人刻意用力關門離開﹐但歌聲還是會繼續。的不滿由來已久﹐家中之事撒手不管、從來不進廚房;也分不清漂白水和清潔劑和酒精等分別;在眼中﹐晚餐從來都是自動被製作出來。在隔離期失業之前﹐還會恃著每月帶錢回家——這種經濟支柱價值觀將自己的怠慢合理化﹐到疫症爆發﹐失去了工作﹐始發現自己完全失去了能力。每天只顧自在地唱歌﹐有時甚至在零晨2AM還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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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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