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住的臉

藝評 | by  徐皓霖 | 2023-09-29

(李偉能的《This Work Has 3 Possible Titles》觀後感,部分內容並非按照表演次序書寫和包括創作成分。)


可以如何解釋自己深受媚俗之物所感動?

比方說,一首很俗很俗的情歌——俗得朗朗上口,不禁隨歌擺動身體,起舞,然後整個人沸騰起來,你覺得好sad。世上許多聽過這首歌的人們也覺得很sad,並曾在K房飆高音,感動自己。現在,連傷心欲絕的感覺也顯得俗氣、廉價、失真,因為它成為娛樂的一部分。這樣的感動也可能受盡人們的輕篾鄙視。

你將這首很俗很俗的情歌抽絲剝繭,把玩,放大,將展演的所有可能性都塞進這首歌裡,做一件作品,這注定是能夠哄觀眾笑的,他們只知道自己可以笑。也有人不笑,因為覺得自己被創作者愚弄。

人們排斥具有展演性的感動。

最近我在聽Mubi的博客節目,這是一個關於電影的節目;Mubi是一個(較為小眾的)電影串流平台。其中一集邀請了朴贊郁,聊他最新執導的電影《分手的決心》,聚焦反覆穿插在情節之中的一首七十年代的韓語流行歌《迷霧》。老實說,我並沒有很喜歡這一齣戲,但的確我也和朴一樣深深受這首歌吸引。我想,《迷霧》帶給朴的感動是既朦朧卻銳利的,很難解釋明白,那就是說,這對其他人來說有什麼意義呢?

說到底這種感動還是孤獨的。當你以為自己比其他聽過這首歌的人更明白一首歌。

朴說,這一齣戲的起點就是《迷霧》。拍在濃霧之城發生的愛情故事,就這樣純粹。但誰會接受一個單純的願望?

可能我也搞不懂你是喜歡或討厭Celine Dion的《All By Myself》?喜歡到覺得自己可笑,還是厭惡到想搞個笑。有人覺得你試圖愚弄觀眾,我在想,你頂多是在幽媚俗文化一默,但我內心還是寧願相信,你是幽自己一默:為何自己會受媚俗之物感動?

音樂開始播放,舞者並沒有起舞。

螢幕顯示:動至你覺得這是舞蹈。

Celine Dion開始在唱——舞者黃寶娜和李振宇仍然佇立著。低頭、側頭,眉頭深鎖,煞有介事。然後張開雙眼,仰望上空,動作來得浮誇,卻自然,頭顱隨音樂擺動;快到副歌了,儼如水沸騰起來,時間、物理自有定律⋯⋯

黃和李模仿歌唱的口形,他們的臉部肌理告訴我,他們咬字應該會很清晰:「All by myself / Don’t wanna be / All by myself / Anymore」

觀眾的笑聲此起彼落。誇張和俗是可笑的標配。

螢幕顯示:這份作品非關政治、死亡、城市、性⋯⋯(下刪十多組詞彙)

音樂開始播放。黃寶娜舞蹈:俯身,張開雙臂,轉身,跳躍,提腳旋轉,旋轉,旋轉,跳躍,翻滾;李振宇拿著手機攝錄,現場直播到後方的投影螢幕。現場表演,現場直播,卻永遠不會有重疊。你並不追求分毫不差,而舞者/拍攝者追求的,或許是如影隨影。

李振宇也跳,他的手也跳,從她的後腦袋躍到臉龐,黃寶娜直視著鏡頭,猛然低頭,畫面卻凍結了,凝住了她的臉良久。

或許,直播其實是個MV,如同世間其他尋常的MV,有著一些大特寫,有人充滿感情的盯著鏡頭。但MV不會定格。

如何解釋媚俗之物可笑而動人?

比方說,一首很俗很俗的情歌——俗得朗朗上口,不禁隨歌擺動身體,起舞,然後整個人沸騰起來,一種具有穿透性的感動襲來,卻覺得有點搞笑,因為自己怎麼會這樣俗。所以,其實俗即是什麼?你將這首情歌抽絲剝繭,把玩,放大,將展演的所有可能性都塞進這首歌裡,做一件作品,讓觀眾重新投入在一首流行曲裡面,然後笑,發現自己也好笑,這一切一切還是娛樂的一部分,但在這其中,覺得感動亦無不可。對吧?

具有展演性的、讓人發笑的感動。

我仍舊記住那張凝住的臉。

I never, never, never, needed any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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