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吃飯、怎麼生活、怎麼創作……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共桌沙龍2023 開放廚房》

劇評 | by  馮曉彤 | 2023-05-05

疫情之後,社會漸漸復常,旅遊巴到訪各處、街道人頭攢動、餐廳酒吧開至深宵;但對於劇場工作者而言,社會或者從來沒有「正常」過——微薄不穩定的薪水、沒有一個理想的劇場、還要面對不懂藝術卻負責審批資助的白痴……


劇場人就是活在如此扭曲、不正常的社會,生活艱苦;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共桌沙龍2023 開放廚房》卻為你送上果汁和美食,一起圍爐。在這個半戲劇半訪談的節目裡,表演者各自掏出最深處的焦慮、沮喪、和灰心,坦露這幾年的遍體鱗傷;但唯一讓人想繼續前行的,不是平坦的路,而是追尋真誠的決心。他們決定擁抱不容易的創作生活,也擁抱了一下各位劇場朋友,讓人嚐到生活的苦中一點甜。



理想主義者的劇場 (就在這裡?)


幾年疫情陰霾終於過去,隨著限聚令及口罩令取消,社會仿佛漸漸舒暢起來;但《開放廚房》裡演員親自推著零食車,為觀眾送上大包小包的美食,帶來無與倫比的溫情。雖然有些外國劇場亦會在場內提供飲食,說不上是新鮮事;但放在這個疫情後的香港時空,如此做法卻有一番特別的溫馨,它象徵著人與人之間再次連接起來,不再受到隔絕。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作品一如既往,充滿著趣味和驚喜。看他們社交媒體的介紹:「現場直播帶貨,即席鳩煮,野人獻曝」就知道他們為了貼地和走近大家,已決定要豁出去。更難得的是,《開放廚房》表演者除了演員之外,還有劇場不同崗位的人,包括導演、編劇、行政及宣傳等;如此陣容很自信地暗示,今次演出並不賣弄技巧,而是拿出真心與大家相見。


從一開始ABCD選擇題熱身時,主持偶爾讀錯題目、被人糾正,再到大家趣怪地改寫答案,偏要作個E的選項出來,滿是一片玩樂的氣氛。之後分成約九個章節,每個表演者都有各自對應的主題,摸索著更多創作的可能性和形狀。其中,負責藝術行政的羅妙研,說要嘗試一下忘記財政及資源問題,打造一座「理想主義者的劇場」。她一邊微笑,一邊滔滔不絕地訴說她心中的劇院,是由市民眾籌集資而成,裡面有育嬰室及托兒所、有佔了全層的圖書館、還有社企營運的餐廳……

最後,羅妙研問誰會支持這計劃?觀眾席內一時起哄,至少一半人舉手贊成。



劇場裡最想捉緊的信念(其實都不是那麼重要?)


擅長形體的陳庭軒,先問大家,劇場裡最想捉緊的信念是甚麼,有人說是「真誠」、「有趣」、「出糧」等,之後他帶大家做運動,不停蹲低。不久後,大家都展露出痛苦掙扎的表情,陳庭軒偶爾報時,並轉換動作。


在這三分鐘裡,他們不斷訓練,雖然幾乎都沒有作聲,但觀眾全神貫注地望著這個過程,也許會自行領悟到一些事情。如果你做運動做到四肢乏力、上氣不接下氣,如何可堅持多一會兒?無他,只有靠意志力支撐著自己全身。正如今屆渣馬本地冠軍紀嘉文都在訪問說:「馬拉松是靠七成意志,三成體力。」能夠走過一段漫長旅途,單靠身體是不夠的,還要有強壯的決心。


鬧鐘響時,大家的腿開始發軟,額上也慢慢沁出汗珠。陳庭軒問大家還記得自己的信念嗎?面紅耳赤的袁潔敏喘著氣:「其實都不是那麼重要……」引得觀眾哄堂大笑。


《開放廚房》感覺輕鬆搞怪,表演者都像帶點神經質,就算是演員,也自然到幾乎只是做自己,而非表演。但這些幽默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挖掘著生活的辛酸,赤裸裸地拿出來分享。



共同面對抑鬱(我朋友就是我?)


在不同小章節裡,各人的表述形式都不同,有畫畫、唱歌、模擬面試等,但最讓人難忘的,是陳子豐的心理輔導。他說自己的朋友David得了抑鬱症,卻不願見輔導,所以由陳代他去(熟悉的觀眾也知道,現實裡陳子豐的英文名就是David)。


在輔導節裡,陳不斷以「我朋友David」為主語開首,解釋「他朋友」的感受,滑稽不已。他又讀了一篇「他朋友」寫的文章,裡面提及對人生的懷疑與恐懼,以及在黑暗深淵的孤獨感,但袁潔敏在旁用鋼琴奏著憂傷的旋律,卻傷春悲秋般誇張地搖動身體,令畫面更加可笑。


後來,陳與輔導員交談愈來愈深入,不知不覺開始說「我」覺得怎樣,暗示出抑鬱的人正是他自己。面對輔導員的提問,他漸漸開放內心,指做劇場工作不夠錢,只好打兼職,但又少了時間創作,於是覺得自己創作不好…… 像個無處可逃的惡性循環。


「我朋友就是我」可以有很多層的解讀,例如當事人覺得抑鬱症難以宣之於口,所以與患病的自己保持距離,不願承認和接受自己。另一番意思,可以是強烈的孤獨感覺,令人幻想出假的同伴,「朋友」前「朋友」後地說話,顯得自己多於一人。但我認為,這種角色輕易互換的做法,令人明白到劇場工作者都是一個共同體,有著巧合類同的困境。雖然現實很難,但《開放廚房》讓大家圍爐了一個晚上,提醒著我們至少仍有彼此。


值得一提的是,只此一場的《開放廚房》開演當晚下著細雨,或會影響交通,但幾乎所有觀眾都提早抵達牛棚,演出可以準時8點正開始,令人驚嘆這幾十位香港觀眾真有素養。在戲劇發展裡,除了表演者,觀眾也佔有著關鍵的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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