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詩——論崑南《天堂舞哉足下》

書評 | by  江俊豪 | 2021-05-03

朗天認為香港文學史對崑南的地位定位不準確,甚至在研究香港文學上,如跳過研究崑南,便屬枉然。學界對崑南的研究如果以量來算,確實稀少。究其原有二:其一崑南的作品發行有限,他本人亦不保存自己的作品;其二是他的作品內容常被學界定為偏峰,讓讀者難以下嚥的同時亦令評論者難於下筆。蔡益懷在二零零二年三月的香港文壇論《天堂》說:「從小說本身的藝術創作規律來說,我並不欣賞這種癡人說夢似的「小說」。崑南可以這樣寫,但是不可以用小說來命名。我想,崑南本身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小說」有一點三不像,才打出一個「裝置小說」的旗號來自我定位,並作擋箭牌,掩飾自己在敘事才能上的缺失。」現在重讀蔡君所言,倒像是他在自說夢話,而根本未知夢為何物。香港文學館在二十年後復刻《天堂舞哉足下》(下簡稱《天堂》),對從未接觸過崑南作品的讀者,在香港艱難的歲月下,再次聆聽先知在曠野呼喚的聲音。


書卷以詩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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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獻予「時代」。時代宿命在《天堂》的開端正是港澳分別前後兩年內的回歸,回歸後廿年的今天回頭重讀《天堂》,崑南彷彿成了舊約時代的先知。舊約最後一卷聖經〈瑪拉基書〉,先知瑪拉基帶給那時代最後的信息是:「我曾愛你們。」此後舊約時代結束,從舊約到新約,中間經歷長久的沉默,四百年再沒有先知說話。四百年後,在那人跡罕至的曠野,新約第一位先知施浸約翰的聲音劃破寂靜的長空,向世人叫喊:預備主的道,修直祂的路!崑南的《天堂》不在天上,雙子(雙城)孿生的生滅正是他天堂的重像。他在不斷陸沉的城市下,在錯體的區旗下,一邊在天堂地獄難分的城市內起舞,一邊隨心寫詩、吶喊。


俄羅斯文學理論家巴赫汀(Bakhtin)的複調小說對話理論,以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去創造一種作者自我與他者平等對話交流,不同主體構成了多聲部的複調形式,角色在對話中永遠具有未完成性和不確定性。這種互相對話,互相補充,同時共存的關係,巴赫汀把這種關係確立於深刻的社會危機、文化斷裂和轉型。對照《天堂》,對照二十年後的香港,「這個時間點,是很有意義的」;因為「國安法的出現,提前落地喊三聲。」地道的港人,地道的廣東話,是喊是哭,只有城中人才知曉。


對複調小說,巴赫汀可以從三個不同層次來分析。第一是作者與主角、自我與他者的互相對話交流的關係。第二是文學語言和社會語言的關係。第三是敘述觀點的問題,這不是一般敘事學上的視點問題,而是在敘事視點背後的政治、意識型態、歷史與文化的衝突。第一和第二種分析在西西、適然及陳智德的評論已有過精彩的論述,至於《天堂》內的歷史與文化的衝突,其實也可視之為人性中自我與政治、歷史與文化間的衝突。所謂的衝突,在《天堂》內,又不過是自身與歷史不住的倒置。小說分為三部分的文本,從何戲到何游的集合名字:游戲,到網上那個「第五度空間」的星際拯救游戲,再回到何游、何戲的身份偵探游戲,都是「游戲」。伴隨一眾由心而生的女體:張玉音、小露、胡眉、阿蘋…「中國人的生命與漢字字母體血肉相連。」何戲和何游看著未完成的「女體」,通過作品,他與他的心靈相通了。跟《慾季》內李山腦海同樣不斷出現的「女體」,《天堂》內的情色渡亡不過是由心而發的游戲幻象。


先知的敘述必需以經解經,崑南的敘事結構就像第一部內波比在錄影下滑板的倒置。歷史是凝結也好,倒置也好,最終也是重覆的。鯨魚游戲、擱淺,再游戲;《天堂》所以作為裝置式的小說,是先知已設定一切萬物皆為重像,任君如何重置,是個人、是國家、是世界、是宇宙,最後仍回歸至個人。


從天安門的第一部飛向「天的門」第二部,敘述視角改成俯瞰式宇宙。歷史像神話,在現代的這一刻,誰又能分清現實與虛幻?在「第五度空間」星際游戲的最後對白:「大家忘記宇宙法典了,要變就變,突變才是正常的,而且,ED銀河系是最為野心勃勃的,他們的大角星,一直就視為天楝,天地之楝樑也。」未來的野心,舊的必然被新的取代,是歷史與文化間的衝突嗎?還是自然律下的秋鯨擱淺?科幻是幻想還是對現實的反思,發展而成對未來的憧憬?


第三部從回憶的歸回,卻又問:「統統記的了又如何?」原來會飛的都進不了天堂。先知一直的呼喊,原來都在不周的時空中被解讀錯了。當歷史化成數字:六四是一個數字,一個符號,一個快速鍵。昆德拉在《在生命不能承受的輕》寫下俄羅斯曾犯下的罪行,讓「五十萬的立陶宛人遭到流放,數十萬的波蘭人被殺害,克里米亞半島的韃靼人被清除,這一切都留在記憶裡。」當女主角特麗莎把這些為遙遠的未來留下來的強暴畫面交給雜誌社時,總編輯「細看了這些照片,讚美了這些照片,然後對她說明,這些照片是沒有機會在任何雜誌上刊登」,因為「這個事件離現在已經太遠了。」歷史與文化最大的衝突,或許正是遺忘。遺亡把我們成為離散,文化的長河又在試圖凝聚。葉文海努力過,卻在天堂的路上擦身而過。先知也曾面對四百年的沉默,崑南選擇十年裡在文學中的靜默。


再次在時代中獻與他所有的。陳智德說,當一切終結,剩下的,最後就是詩了。遺忘或許是詩的一種表達,但願復刻《天堂》,能讓歷史與文化、自我與政治能再次對話如詩。


【復刻出版】崑南《天堂舞哉足下》新版序:崑崙懸圃 其尻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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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俊豪

四十歲的中佬學人重返校園,重拾書本才發覺多麼不容易。乜都唔識上面授做論文現在又要上ZOOM,最後發覺原來文學其實沒離開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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